剑刃彻底出鞘,他拉过自己的一缕发丝,用这锋利割去。然后将落下的黑发放在面对裴远风方向。
头磕下去。
云端海看向裴远风,欲言又止。
他不想参与这两父子之间的事,只道是云桑那姑娘识人不清。竟然,就这样瞒着他与夫人,将自己给许了出去。
“我养了这长子,对不起云端海,也对不住你。”裴远风面对废太子,深深鞠躬。
废太子连忙将他扶起,“远风,我家渺渺如何了?”
废太子妃也皱眉,靠近废太子。
李熏渺此刻正躺在床榻,她陷入梦境。
香薰缭绕飘上半空。
繁华宫殿,依旧金砖铺地,珠宝裴翠为饰,檀木为床,鹅绒为枕。
“娘娘怎么样了?”一侍者问,隔着熏炉升起的寥寥白烟,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不好,据说亲眼看见那位死后,就一直郁郁寡欢。”
“这样可不好,娘娘本就已经不讨陛下喜欢了。现在还念着他人。”
“且不说其他,那位可是我们曾经的陛下,娘娘可真是命好,不管嫁哪位,都是后宫之主。”
李熏渺觉得怪怪的,十五岁的她,前后经历去雨山摔跤,现在又来到这个怪地方。她低头看看手腕处的衣袖。
暗淡的土色,起了些疙瘩的粗糙布料。
“干什么,这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快随我离开。”被人捏了下侧脸,李熏渺转过头。
“陈姑姑?”李熏渺惊讶,她嘴里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
“回过神来啦?”陈姑姑笑,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更加明显,但并不难看,反而给她稍显锋利的眼睛增添温柔。
陈姑姑带着李熏渺,关上宫殿大门。李熏渺回眸,隔着越来越小的缝隙看见床榻上躺着的那女子。
门彻底合上,陈姑姑在前面走,李熏渺在后面跟着。
“她是谁?”李熏渺问陈姑姑。
陈姑姑站住,表情严肃提醒道:“现在裴氏王朝陛下的皇后,前前朝李氏王朝的公主,前朝温氏陛下的妹妹。”
“......好复杂。”李熏渺答。
“确实如此。”陈姑姑感叹,“仿佛眨眼之间,天下就换了三位主人。”
“那她唤什么名字?”李熏渺又问。
“不知,只知陛下唤她羲和。”
好,李熏渺默默松了口气,那她放心了。先前隔着熏雾隐隐窥见的床榻上的面容,竟与她有六七分相似。
苍白的脸颊,娥眉微蹙,一副病美人的模样。
“别问那么多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陈姑姑又抬脚往前走。
李熏渺紧跟她:“有什么事要做?”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又问了一个问题,立马捂住嘴。
陈姑姑看着她好笑,道:“代替娘娘,送、棺。”
送谁的棺呢,李熏渺好想再问。可见陈姑姑表情变得严肃,便没再出声,只是乖乖跟着她的脚步,绕过一道道红色宫墙。最终,出了宫去。
陈姑姑交给她一身白布,道:“把宫装换下,披上这个。”
李熏渺点头照做。
往常热闹的上京街道无一行人,陈姑姑的脚步很急,最终到了一布满鲜花的庭院,停了下来。
满树白梨花从墙角爬出。
陈姑姑没说话,像是在等待什么。而李熏渺抬眸,好奇地盯着陈姑姑。盯得陈姑姑不自在,她想了想,又主动跟这姑娘解释此行目的。
“今日是南臻温氏出葬之日。街上行人皆避让。”
“南臻温氏是谁?”李熏渺问。
陈姑姑气笑了,道:“往日怎么不见你这么多问题。”
李熏渺心虚低头。
陈姑姑讲着:“温家啊,前朝啊,纠缠不休。”
她不好讲多,便只能隐晦谈谈。
“娘娘让我们来送棺,送的就是这位前朝死去的陛下吗?”
陈姑姑诧异,没想到李熏渺脑子转得这么快。
“是。”她点头,“到底是南臻一族,就算换了王朝,就算从皇位跌落,依旧能大摇大摆的在这片皇土行事。”
陈姑姑目光落在远处缓缓行来的队伍,落在......那被众人抬着的简单普通棺木。
简单吗,可那里面装着的人,却万万不简单。
为首妇人抱着一孩童,孩童哭闹。
侍女唤那孩子为:“少主。”
第49章
温家的小少主,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
却在转眸与李熏渺对视时,黑溜溜的眼睛眨巴一下,双方都愣住了。
“女君,小女君,你在看什么?”
“那里。”
“那里怎么了?”侍候的仆从问道。
为首的岐公主凤眸一敛,顺着孩童手指向的地方看去,只看得一树白色花海。
花瓣零落,仆从低头,等候岐公主指示。对于这个中年丧子的美妇人,仆从向来不敢冒犯。
墙角处,李熏渺被陈姑姑拽住,狠狠砸了脑门。
“我们是秘密而来的,你这妮子竟敢与那位小女君对视。”
李熏渺吃痛,意识却迷迷糊糊,还没从刚才的对视中回神。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童,穿白衣,脸蛋粉粉的,像个小仙子。
小仙子外表恬静可爱,却喜哭闹。众人都说,她实在不像她那位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父亲,也不知像不像母亲。
头顶风吹过,梨花落下,一片又一片,借着风光,李熏渺不自觉又探头出去。那女童已经不哭闹了,只默默盯着她父亲的棺木。
而岐公主也抱着女童,沉默不语。
“祖母,我父亲的姓名是什么啊?”
岐公主看向奶声奶气的孩童,孩童不好意思道,“祖母,对不起,我忘了。我没......”见过他。
“你是桓虞的女儿。他名,温桓虞。”
“那我母亲呢,也跟父亲一样躺在这里面睡觉吗?”孩童天真烂漫的语气惊呆了一众仆从,他们纷纷跪地。
“不知,乖,祖母不知你母亲是谁。”岐公主笑着抚摸这小女君的头,一声声叹息掩盖在宝宝乖中。
身后传来劲道,李熏渺又被拽回去。惊吓中,她转眸,见到陈姑姑一言不发盯着她,面色有些阴沉。
李熏渺自知是自己没有听她的话,已经做好挨批的准备。可安静等待中,却听见陈姑姑感叹,她摇头叹息,道:
“那女童倒是个可怜人。被陛下盯上了。”
“为何?”李熏渺脑海回忆陛下的模样,陛下名裴羡安,“为何?”
李熏渺连问两遍陈姑姑。
陈姑姑目光放空,似在想事,似在出神。她最终答:
“因为,她是前陛下的女儿。南臻一族的小女君。”
她看向不解的李熏渺,只面色凝重。
“你以为,他们敢称呼她为小女君,这代表了什么?”
“代表他们有底气?”李熏渺不确定出声。
“那确实也没说错。”陈姑姑被逗笑了。
“你我这就回宫向娘娘复命吧。”陈姑姑先行一步,没有等李熏渺。
这就算送葬吗,李熏渺敛眸。也是,她们看见过那葬着乱世野心之臣的棺木了。
这野心之臣为何抛弃百世清明风骨,为何谋权篡位,又为何葬身此年。或许只有他自知。
再次绕过红色宫墙,天际一排大雁飞过。李熏渺小步跟着陈姑姑行走,最终又走至最开始睁眼见到的宫殿。
陈姑姑看了她一眼,便入宫殿内。
李熏渺被留在原地,她抬头看着天空,留意空中鸟过落羽。
宫殿内一瓷器碎裂的声音打破宁静。
“他,有一女儿?”
女子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刚刚不小心从手中脱落的杯盏也表示了她的不平静。
“是,娘娘,我们亲眼所见。那女童由岐夫人亲手抱着,一刻也不松开。”陈姑姑解释道。
“你与谁见到的?我要问她。”
半响殿内恢复平静,一瞬间凝滞,陈姑姑用手推开了大门。
殿外站着的李熏渺一时适应不了光线变化,她抬手遮住眼睛。
一阵刺眼的白光后,她又睁开眼。
没了熏香,没了陈姑姑......
她睁眼,默默看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
渐渐回过神,才发觉头顶是昨夜熟悉的帐顶,而脖间传来陌生的疼痛。
“咕,咕咕......”
门外站了只鸽子,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床榻上的李熏渺。它两只小尖脚不停在原地循环走,看着有些急。脚爪上用红线绑着的信笺十分明显。
见李熏渺注意到它,它立马要飞走。李熏渺起身,终于赶在它飞走的那刻抓住它,可惜自己却狠狠摔倒在地。
她抬头,满脸是灰尘。到底是好奇,她把不停挣扎的信鸽举起,从它脚上取下信笺。
“魏平霜?”
李熏渺纳闷,以至于她竟然对鸽子说:“魏平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