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连岐夫人本人也不知,她睁开眼睛,看向被纱层模糊的女子面容。她想,她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她兄长当年犯下的那个错误。那个,意外到来的女孩。
谁知道呢,如果不出差错,她可能就是兄长唯一的女儿。毕竟她家兄长,只留着一个病弱的太子长子监朝。
岐夫人就这样隔着纱,半眯眼看了李熏渺好久,却一直不再说话。
“回去吧,渺渺。今日多谢你来见我。”里间传来声音。
不止李熏渺,就连苏晚也愣住。
岐夫人未免太有礼貌,太......和善了些。她什么都不做,最后连纱帐都没叫人掀开。唯一可能收获的,或许是她与李熏渺简单的对话。
翌日,温金瑶受邀去参加一场宴会。
拜帖递上时,身为与家主密切相关的女儿,当然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通常温金瑶确实是这么做的,以她的高贵身份,她不需要去刻意迎合其他贵女,也不必去为了那所谓权权之间交换利益刻意社交。
她是南臻温氏的贵女,三朝三代,南臻温氏一直凌驾于众世家大族之上。而她,很可能继承家主位的她,不需如此。
可如今呢,温金瑶待得有些乏了。特别是她的家,这温氏宅邸中,来了一个......特别讨厌的东西。
她换上颜色偏浅,但庄重严肃的衣裙,带着箬箬出门赴约。好心的,她给箬箬穿了一件曾经小时祖母送的,穿过一次,但她不那么喜欢的衣裙。
温金瑶未曾想过,原来箬箬这个小奴婢换上新衣,漂亮的势头甚至压过了她。
箬箬慢慢转了个圈,很感谢金瑶小小姐。
她是个小仙子,心里装不下别的,她不记仇,如同温金瑶掐在她手掌心的指印伤痕,一旦混着其他伤疤一起消失,箬箬便不会刻意去记。
静女发现一旁女儿不稳的情绪,上前理了理温金瑶的额发,对她笑。
温金瑶抬头看母亲,她只是,有些不能接受自己的美貌竟有一天,被四岁的箬箬比下去罢了。
但有一样东西箬箬永远比不了她。她,温金瑶,永远会是享受仆从伺候的贵女,而箬箬,只是一个会一直一直伺候她的替身,小奴仆。
想到这里,温金瑶对静女甜甜一笑。静女见状,便也放心松开按在温金瑶肩膀上的手指。
温金瑶上前再次牵住箬箬的手。
这次她没再掐她,毕竟破皮了,流血了,会弄脏箬箬的衣裙,也会弄脏她自己的。
“很像。”静女笑着道,“很像两对姐妹花。”
温金瑶带着箬箬乘上马车,箬箬年岁比温金瑶小,腿短,还够不着马车,温金瑶斜眸,保持着矜贵神情,令身边女侍抱她上去。
岐夫人说,不要与箬箬处出感情,可温金瑶觉得不对。毕竟这样相像的替身,她还能从哪里找来第二个。遇到危险时,箬箬将会是保护她的最佳盾器。
这宴会如温金瑶所预料那般,许多人前来奉承她。她只偶尔颔首点个头,表示身为温氏贵女的礼貌即可。
“小小姐手里牵着的,恐怕是您的族妹吧。”一世家女道。她盯着温金瑶和箬箬的脸,不敢多看,但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很相似呀,定是温氏小姐的族妹。
温金瑶刚想说你错了时,却抬头,在高处拐角的楼阁上看见了岐夫人的身影。
“祖母?”她小声喃喃,便想上去瞧瞧。
可她低头,看向对宴会懵懂的箬箬。碍于祖母不喜欢她与这等奴仆接触,温金瑶便不好在岐夫人面前与箬箬有什么亲密来往。今日带箬箬出门来,已是打了祖母的脸。
温金瑶看向一旁,随意指了一人,道:
“你,带着她。”
临走前,她停下步子强调,声音响彻在在场每个人心间,温金瑶话语间冷漠,道:
“还有,她只是一个仆从,非我,族、妹。”
被指带人的小姐不敢拒绝,只好点头,道:“知晓了。”然后便从温金瑶手中接过人。
随后,温金瑶踩着木屐,小步上楼。
楼梯涡旋而建,近乎昏暗无光,上到尽头,待见到微微天光时,岐夫人的面容也映入眼帘。
她正与另一贵妇谈话。说到:“不知双柔那丫头如何了。”
温双柔去了北地,现在温梦璋回来了,可温双柔却还未归。
“双柔小姑姑?”温金瑶皱眉,暂时站在楼梯角落没彻底上去,她想听更多关于温双柔的消息。
温双柔可能是她在温氏最喜欢的人之二。也许是因为温双柔与她父亲一般,同是旁支出身。也许是因为她喜欢温双柔这个人。总之,温金瑶喜欢双柔小姑姑。
岐夫人谈着,确实不知,他们离去北地前的最后消息,便是温双柔于金筑带兵驻留断后。
温金瑶想继续听,可楼下传来喧哗。为避免岐夫人多心,温金瑶在她发现她前跨过最后一阶台阶,站上楼阁。
“金瑶?”岐夫人果然发问了。
温金瑶实话实说,抬头告诉岐夫人,自己是因为见到了祖母,便上来瞧瞧。
岐夫人笑,没再继续说什么。
楼下喧哗无法掩藏,吵得人耳朵痛。她们顺着喧哗处,一同俯视而望。
与楼下人对视间,岐夫人与温金瑶同时看到箬箬。箬箬被人推搡着,欲推入水中。
这是夏日的水,不是冬日,大家都觉得,这不会轻易要了人命。
箬箬也看见了岐夫人,看见了金瑶小小姐。
箬箬总是对祖母有些执念,以至于苏晚说她上辈子是不是祖母的心头宝。
遇到危难时,就如这次,箬箬哭着唤祖母。
岐夫人在楼顶高处,却还是听见了女童脆弱的哭喊声。她冷眼看着那小小的身体被推入水中。
不过是一个奴仆罢了。
她以为,箬箬是在叫她。
箬箬说:“祖母,祖母。”
岐夫人总误会,可明明箬箬不是在叫岐夫人啊。箬箬呀箬箬,明明在叫冥冥之中那位待自己如珍宝的祖母啊。
第58章
温金瑶下楼来时,箬箬已经被拉上岸。
她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双手环抱着身体,蹲在地面。头发湿哒哒贴在她发白的脸颊。在众人眼中,既狼狈又好笑。
她手心原先快要长好的伤口,现在流着脏水与烂泥。
温金瑶站在箬箬面前,但那双木屐在距离女童几步之遥时便停下。因为再近几步,温金瑶便担心箬箬身上沾染的淤泥会弄脏她华贵整洁的裙摆。
箬箬见温金瑶到来,她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她没有选择告状,只是抬头,努力露出微笑:
“小小姐,别担心箬箬,箬箬没事的。”
温金瑶没说话。
箬箬眼泪顺着脸旁流下,她低头,手臂抬高举起衣袖:
“但是这件衣服,这件小小姐给箬箬穿的衣服,被弄脏了......”
明明是笑着的,眼泪混着笑容,这孩子她说:
“箬箬以后会赚钱,赚好多好多钱,然后给小小姐买一件更好看的。”
箬箬的承诺,箬箬认真的神情,每一样都引得一旁观戏的世家小姐们好笑。
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就算把她卖了,也换不得温金瑶身上一根最普通的簪饰。
“你道什么歉?”温金瑶垂眸,俯视她。
箬箬啊,果然是个又傻又蠢笨的小奴婢。明明是别人把她推入水中,以至于这件衣裙被弄脏,可她竟还想着,要赔她一件新的?更好看的?
刚刚将箬箬推入水中的小姐在旁侧观察,见温金瑶到来,却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便也慢慢放下心。
温金瑶再次问:“你,道什么歉。”谁关心,谁在乎。
可箬箬一句话,让温金瑶愣在原地。箬箬哭得很伤心,哭泣声中,她道:
“小小姐说过,这是您曾经最喜欢的衣服。可箬箬坏,箬箬把小小姐曾经最美好的记忆弄脏了,箬箬是坏蛋。”
温金瑶面容凝滞,随后她斥了一声,道了句没事。在斜眸看了眼刚刚推箬箬下水的世家小姐后,她转身。
“跟上吧,我们回家去了。”
听见温金瑶要走,这世家小姐保持得体的表情一瞬间破裂。
宴会还未结束,温金瑶就提前离席。传出去算什么,算得罪了南臻温氏身份最高贵的下一辈。
她心知,她敢得罪地位卑微的箬箬,却怎么也不敢得罪温氏新任家主这挂名的女儿。哪怕,只是个挂名。
“小小姐,下次您来,行珠一定好好招待您。”世家女半膝蹲行礼,想要挽尊。
温金瑶目视前方,眼神漠然。不会,再有下次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打狗可以,但没得到她的允许,便是在挑衅她。不给点教训怎么能行。
人群嚷嚷中,箬箬爬起来,迈着脚步跟上温金瑶。却在到马车时,温金瑶站住,转身看向箬箬。她叹气,道:
“以后别再唤祖母二字了,你不羞吗,那是我的祖母,非你能高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