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岁好趴在床边,睫毛湿漉漉,想来睡着前还哭过,她的手还被他紧握在手中,而林启昭手臂上还枕了一个,他肉肉的脸上也皆是泪痕,但睡的太熟,口水都流了下来,彻底滴在林启昭的衣袖上。
林启昭见状,不禁皱眉苦笑。
但他没有扰醒其中任何一个。
只一偏头,一转眼,就能看到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两个人,林启昭的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陛下!”
而就在林启昭小心翼翼地不愿扰醒这两人时,门外却是传来了见昼见夜的声响。
“陛下,您千万不能有事啊!”
自收拾完那些刺杀林启昭的人马后,见昼见夜便守在门外,一刻也不敢闭眼,而这都等都第了一整日了,也未见林启昭转醒,见夜就有些沉不住气。
他瘫坐在门外,刚大喊一声陛下您不能有事后,就立马被见昼用手捂住了嘴。
“你脑袋被门夹了吗?你不知道小殿下和娘娘都在里头吗?”
“知道啊。”见夜推开见昼,反问道:“这跟我担心陛下有什么冲突吗?”
“我跟你说不清楚。”
知见夜脑子不灵光,见昼也懒得与他掰扯了。
不过,在这两人说完话后,屋内就响起了林启昭的声音。
“去把长平侯带过来。”
见夜的声音一响,杜岁好跟林朝安就都醒了。
林启昭见状不由得扶额闭眼,他不耐开口,吩咐见昼他们去把长平侯带来。
而当长平侯被带上前来时,蒋闻喻也跟着前来了。
他先行跪在林启昭面前,请求林启昭网开一面。
“陛下,我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才会对您动手的,您看在他为朝廷效力了大半辈子的份上,就饶他一命吧!”
在得知长平侯要刺杀林启昭后,蒋闻喻就快马加鞭地跑到此地,哪怕他的小命也可能不保,但他还是要斗胆上前为他爹求情。
“闻喻,你别跟他废话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成王败寇,这本就是我该受着的。”长平侯不愿看到蒋闻喻在林启昭面前低声下气为他求情的模样。
“爹,你告诉我,是不是上次,你看我被罚的那么重,所以你才怀恨在心,孩儿记得你以前不是敬畏陛下的吗?可如今,你怎么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啊?”
蒋闻喻不明白,可长平侯闻声只冷哼一声。
“你既知道又何顾再来问我?在知道我被抓后,你就该逃的!”长平侯叹了声气,“痴儿,你何时聪慧过?!府里上下要逃的早逃的,偏你巴巴的来,难道是要跟我一起送死吗?!”
“······”
在蒋家父子言谈其间,林启昭坐着,未置一词,而杜岁好则频频转头,看向林启昭。
不用想都知道,谋逆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林启昭是不会放过他们的,毕竟,这可是差点要了林启昭的性命。
可,可她还欠着蒋闻喻的人情呢······
念及此,杜岁好就不由地开始紧张起来。
她低下头,没敢朝蒋闻喻那看去,但她却亲耳听见蒋闻喻跪上前来对林启昭道:“陛下,我可替吾父受死,还忘您念在他年事已高的份上,放过他一马吧。”
说着,蒋闻喻就对着林启昭磕头认罪,不过,对此,林启昭还是没什么话要说,他只扭头看向杜岁好,问:“你觉得我该杀他吗?”
林启昭让杜岁好去决定蒋家父子的生死。
“什么?”
杜岁好诧异地抬起眼。
她只见蒋闻喻的脑袋都磕出了赤红的血。
见状,她的手捏紧,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毕竟,若是昨日那箭射的再准些,林启昭便没命了,而若是林启昭没及时护着她,她便没命了。
她不该为他们求情的。
“那就都处置了吧。”
见杜岁好迟迟没有言语,林启昭的眉眼一倦,他只在桌子上点了点手,见昼见夜便要将这两人带下去处置了。
而眼见着,那两人被拖远了,杜岁好倏地却说:“饶,饶他们一命吧!”
说出此话时,杜岁好的良心隐隐在痛。
可她是记得蒋闻喻当时与她说过的话的,千万别忘了她那日欠下的人情。
说完,杜岁好便垂下头。
她觉得林启昭许不会答应的,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林启昭了当地就应下了。
“好。”
“?”
闻声,杜岁好诧异地抬眼与林启昭对视上。
他就这样答应了?
“你有求于我,我自然是要答应的。”林启昭看着悠悠说着,不过,很快,他的眉眼便疏淡开,想来是有话未说。
杜岁好是知道林启昭素来是不会吃亏的主,既然她向他索求了,那他必然会对她索要些什么。
无不例外。
只是,林启昭现在不会亲口逼她答应就是了。
“娘,这里好可怕,爹都受伤了,你快跟我们一起回宫里去吧。”就在杜岁好还在思量林启昭会跟她索要何物之时,林朝安就凑上前说了一句。
他的言语,忽就点醒了杜岁好。
她猛地往林启昭那看去,只见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似也在等着她的回应。
明了后,杜岁好的身子一僵,其后她微微往后一退。
她是不想回去的。
“杜姑娘,求您扰我爹一命吧!”
而就在杜岁好犹豫着,是否该见死不救时,蒋闻喻的声响就传来了。
他终于叫住了杜岁好的名字。
杜岁好下意识地朝蒋闻喻那看去,就见见夜的剑已然出鞘,剑锋上的冷光乍起,好似不消片刻就能见红。
杜岁好的声音一哑,她忙抓上林启昭的手。
而林启昭也会意般地抬了抬手,示意见昼他们停手。
“有什么话,慢慢说,我不逼你。”
好看的眉目仅为杜岁好停留着,林启昭牵住她的手,丝毫不急于听到杜岁好的答复,他只抚上她的脉搏,感受着她略显急促的心跳。
“放过他们吧,我跟你回京。”
内心踌躇良久,杜岁好终于作出此般决定。
她有些脱力,好在林启昭及时扶住了她。
得到杜岁好的答复,林启昭的脸色也终不似方才那般冷觉了,他展眉注视杜岁好片刻,再柔声问:“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你真的要跟我回宫吗?”
“嗯。”
杜岁好移开眼,没敢跟林启昭对视,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林启昭的言语中带了几分笑意。
“太好了,爹,娘,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分开了!”杜岁好的答复林朝安也听到了,他欢喜地抱住杜岁好的腿,直言道:“我最喜欢阿娘了。”
站在不远处的见夜见昼,听到林朝安的言语后,不由得开始纳闷。
小殿下前几个月才说,最喜欢之人是陛下,这怎么没过多久就变成杜岁好了?
但对此,林启昭都没说什么,那他们也自然也没有言语的份。
林启昭只含笑看了杜岁好一眼,可自始至终,他的手也没松开杜岁好的手,牢牢紧抓着,就似攀附墙垣的藤蔓,慢慢朝上,一点一点侵蚀,直至将其啃噬殆尽。
*
岁安五年,皇帝下江南归来后,带回一女子,容貌出众,蕙质兰心,盛得皇帝喜爱,即封为后,偌大锦宫为其置,珠宝玉衣奉承而上,而就连太子与她也甚为亲昵,犹似亲生母子一般······
不过,这也仅传闻,自皇帝将那女子带回京城中后,无人得见过那女子。
层层红墙,叠叠砖瓦,举目雕梁画栋,繁花锦簇下,独占芳华之貌的唯有一人——
殿门被缓缓推开,外界的日光匍匐向前,半明半晦的拂亮高堂男子的面庞。
他撑头,微掀眼眸,看着跪在堂前回话的男子。
“陛下,吾父说了,哪怕是您有令在先,但他也确确实实伤了您的龙体,他无颜面见您,且该受的责罚,他也不能免去,他望陛下收回成命,由他领了罚去。”
蒋闻喻跪在地上,将其父托他禀告陛下的话说清。
“嗯。”
林启昭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随了长平侯的心意。
“谢陛下隆恩。”
得到想要的“恩赏”后,蒋闻喻俯腰,慢慢退出殿内。
当走出朝堂的那一刻,暖阳才彻底笼罩其身,他悠悠松了一口气。
缠郎难躲,真情难付,此一折,他蒋闻喻也是参上了,也不辜负他与那两人周旋几载。
早在林启昭将他领到澶县之时,这一计便布下。
甚至连让杜岁好在澶县成功出逃,也皆在林启昭谋划之中,而他则不过是顺水推舟之人。
细想来,陛下为缚住一人,也是用心良苦了,而蒋闻喻想,若不是杜岁好其间假死四载,那陛下的手段只会更加卑劣。
也怪杜岁好知晓的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