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
杜岁好惊地收回手。
可在知晓此人鼻息尚存后,她却并不为此松一口气。
大雨下,她垂头看着地上的人许久,犹豫片刻,她终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很难见死不救,可她爹不会倒贴银钱去救一个不明身份的人的,亦不会容忍她将男子的带回家。
杜岁好越想,脚步越快,她疾步逃离着,好似她只要慢上一步,地上的活死人就会狠狠缠上她·······
但······她还管杜成乐不乐意干嘛呢?
这个想法似路上的绊石,让慌不择路的杜岁好踉跄一跤,她的思绪也渐渐清明。
她还管杜成干嘛呢?!
“杜郎中,你家女儿的生辰八字,我家老夫人给大师瞧过,说是极旺我家公子,故老夫人派我来,要与你家将这桩‘亲’定下。”
“我现在要是跟她说了她日后要去乌家做妾,她要是立马摆起大户人家的款了,那日后家里的饭谁做,猪谁喂,柴谁砍?”
······
今早的一幕幕,她悉数牢记在心。
被亲爹像牲口一样,讨价还价地卖了出去,难道她还要为他分忧解劳吗?
那她怕是办不到了。
杜岁好握紧双手,毅然回头······
大雨瓢泼的夜色下,远山边的苍穹被割开一道口,天光乍现,折返的杜岁好也第一次看清那人的面貌。
如玉的面容被披垂的长发半遮,入鬓的长眉微拧,长睫缀着雨痕,在面上不清不明地投下阴影······
此般,好似仙人堕凡尘。
杜岁好的呼吸微滞,她不由自主地走到此人跟前,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而在她的手要触碰到他时,雷鸣轰响,像刑鞭挥斥在皮肉上的声音,震的杜岁好浑身颤栗。
可她已一意孤行地拉上他的手,须臾后,她才扬唇一笑,问他:“你说,我爹要是知道,我将他嘱咐我一定要卖出去的伤药,白送给别人用,他会不会气晕过去?”
*
近山远村的一偶,孤零零地立着一坐荒宅。
早十年间,这宅屋还住着四口人,夫妇俩一生与农田打交道,两人的闺女端秀待嫁,儿子勤勉苦读,村里其他人瞧着,难免有不艳羡的。
可从自山匪下山,将此户抢杀干净后,便无人敢造访了。
听说,山匪本是留了女子一命,想将她抢去当压寨夫人的,可她死命不从,途中抢过匪贼手中的大刀,怀恨自戕了。
杜岁好冒雨前来。
她伸手敲了敲宅门,道了句“打搅”后,她便推开了门。
木门幽幽凄叹出声,甫一扬起的尘土也被雨水压下,久未修葺的住所,早已失了原来的样貌。
杜岁好将男子拖进屋中避雨,遂用镰刀割了杂草,收拢齐,垫在男子身下。
她匆匆生起火,又从背篓中取出掩在猪草下的伤药。
四包伤药,她午时给猎户送了两包过去。
猎户伤久未愈,早无银两买药,她不忍为难他,便赠了两包给他,眼下她手中还余下两包。
杜岁好看了看手中的伤药,叹了口气,悠悠起身走到男子身边。
火堆处燃起的暖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好长。
杜岁好探了探此人的伤处。
他腹部与腿部都有明显的刀伤,至于其他地方,都被衣裳遮着,杜岁好暂不清楚还有没有伤口。
有湿透的衣裳在,她也难以给他上药,没办法,她只能将他的衣裳扒了。
待衣服剥尽,她看清男子的身体,她准备为他上药的手却狠狠一顿。
此人身姿尤为健硕,腹肌的纹理比她家牛犁的田还紧顺有条,可杜岁好还未来得及感叹,她的目光便聚焦在此人身上的数不清的伤痕上。
白皙的皮肉深深嵌着紫红的伤,那像是被锁链生生勒出的痕迹。
颈处和腕处的痕迹则更为明显······
杜岁好抽了口冷气。
她料想不到此人曾经受了些什么······
杜岁好为其上好药时,额间已覆满汗了。
早时忙活那么久,她也没来得及吃口饭,晚时淋雨归家,竟还捡了个人。
她的力气用尽不说,穿在身上的衣裳也湿粘的令她难受。
她垂眸看了看仍在昏睡的男子,又回头看了看火堆。
想着,反正他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她索性先将身上的衣裳弄干。
依着这样的念头,杜岁好利落地将外衣给脱了。
在火上简单搭了个架子后,她将自己的衣服和男子的衣服一齐搭在了架子上。
男子宽大的衣裳足足比杜岁好的衣裳长出了好几节,她是费了些力气才没让火烧着它的。
忙活完,杜岁好在火堆旁坐下。
正当她打算拿出米饼来果腹,她的身后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声音很小,不细听,根本不易察觉。
这宅子荒久了,生了老鼠也是可能的。
杜岁好这般想着,没多管。
可很快,一股强劲的力道,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袭来,猛地将她压倒在地,而她的脖颈也在其后被人死死掐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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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事发突然,杜岁好无措睁眼,她只见刚刚晕的好好的男子,眼下正发狠般的想要置她于死地。
强烈的窒息感让杜岁好不住的挣扎,她拉拽此人掐在她脖颈上的手,双脚也不停的踢打,可他仍是无动于衷。
晕眩感渐渐漫上,杜岁好双眼翻白,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挣扎的抓起地上的石头,其后狠狠往此人头上一砸······
可直到此人的鲜血从额间滴落在她的面颊上时,她脖颈上的力道才渐渐放松。
男子倒下,杜岁好才缓慢恢复了呼吸的能力。
她躺在地上呆滞片刻,不懂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颤的双手缓缓摸上自己的脖颈,此处逼人的疼痛,无不提醒着她,她刚刚差点死到这个男人手里。
杜岁好坐起身,平复了许久。
自己明明救了他,可他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
杜岁好发红的眼眶夺出泪来,她心底的不解与愤懑犹如洪水奔来。
她起身掐住男子的脖子,就似他刚刚对她那样。
她自小到大从未伤过人,也从未忤逆亲长,逆来顺受地干着一切脏活累活,可倒头来呢?
被亲爹瞒着发卖了出去,转头还差点被所救之人活活掐死!
可凭什么呢?
她不甘地想着,发了狠劲掐着男子,似要将一切委屈报复在这人身上······
可掐着掐着,她的泪又不争气地一滴接着一滴掉。
他的脉搏清晰可辩,随着她手上力道加大,他的脉搏愈快,她看着男人蹙眉,感触到他似有似无地抵抗······
渐渐地,她松开手。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亲手了结一个人的性命。
就像她做不到见死不救一样。
她的手无力的垂到身侧,周遭也跟着安静了。
但在下一刻,杜岁好扬起手,重重地在男子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男子白皙的脸上很快浮起红色的掌印,可杜岁好见状也并未感到快意,她只是眼前一黑,全身也忽得失力,随后整个人无知无觉地摔在地上······
而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徐徐转醒。
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被她丢在地上的米饼上,她慢慢匍匐起身子,向那爬去,待抓起米饼,连其上的灰尘都未来得及拍开,她就就这尘土将米饼往嘴里送。
忙碌一日,她连一口像样的饭菜都未吃过,难怪刚刚会晕过去。
手中的米饼泡了雨水早就不能吃了,其上的灰尘和石粒也硌的牙生疼,可杜岁好还是一口一口将其吃下。
其实她只是想活下去,她只是不想再受人欺辱。
泪水滴在饼上,她一口一口生吞,吃着吃着,她忽又笑了,最后边哭边笑地将吃食塞进嘴里·······
而待她将米饼吃尽,这天也亮了。
杜岁好默默起身将干透的衣裳换上,背着背篓徐徐走出门去。
晨曦的微光照在她身上,昨夜的寒凉消减了不少,她的手在慢慢复暖。
她不急不缓地走回家,而一到家,她果然听到了杜成的叫骂。
“她死哪去了,这饭都不煮,是要饿死我吗?!”
“当家的,你少说两句吧!”
冯忆劝着杜成,而在冯忆看到迟迟归来的杜岁好后,她又止了声。
杜岁好的衣服脏污,脸色发白,瞧着就不太对。
“你你你,你死哪去了?!”杜成见杜岁好回来,火气正好有处发,便指着她骂道。
而杜岁好闻言也只是平淡地扭头,不辩驳也不生气,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杜成见状骂人的嘴忽一停,平白被杜岁好盯出一股心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