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见状大喜。
原是他多虑了。
也是,谁不想去富户人家享福呢?哪怕是妾也是好的。
“岁好,其实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换身干净的衣裳还是要的,不然让乌公子看着,怕是有些不得体。”杜成在轿旁低声提点着,但杜岁好没理他,只是跟抬轿的人说了声:“走吧。”
*
长牟村与乌宅之间不算远,也算不得近,左右要三炷香的时辰才能到。
轿撵走过山路又至平路,颠簸复起又止,从未坐过轿子的杜岁好几次险要吐出清水来······
当轿撵稳稳当当停在乌宅前时,杜岁好的小脸都白的差不多了。
她悠悠走出轿子,抬眼那刻,便瞧见偌大的乌宅。
光立在宅门前,杜岁好便觉此宅应是自家住处的数倍不止。
抬轿的小厮引杜岁好入门,她虚步跟上。
乌宅院景在她面前徐徐展开,梁柱花草皆是她未见过的模样,庭院深深不知几许,她置身此处,竟不敢再多看一眼。
乌府的丫鬟小厮停下手里的活计,张望这有些格格不入的来人。
陈旧的绿上裳,褪色的衣裙,染上尘土的布鞋,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跟着小厮向前走······
直到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味,她的脚步才缓缓停下。
“娘,莫要再为我劳力费神,做无用功的事了,我的病是自小带着的,长久的好不了,这又岂是择一个姑娘进门冲喜,就能消弭的呢?您这般这也只是在耽误人家罢了,并无多少用处的。”
杜岁好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
而他说的,择一个姑娘进门冲喜,这个姑娘大概指的是她吧?
“夫人,人已经带到了。”
小厮在门外禀报一声,屋内便静下了,过了许久,屋门才被缓缓推开。
从中走出一个妇人,她上下打量杜岁好一眼。
杜岁好听到妇人叹了口气,其后又听到她便吩咐她进门。
屋门大开,药香味更浓,杜岁好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她每每经过杜成熬煮药草的药房时,都能闻到这种味道。
但杜成从不让她进药房,也从不教她药草的效用与名字。
所以哪怕到现在,对药草,杜岁好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而许是闻到熟悉味道的缘故,杜岁好竟隐约有些放松,姿态也不似刚进宅院时那般紧绷。
她大着胆子,悠悠抬起头,就见,一个分外清秀的男子靠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见状匆匆将头低下,看着自己沾上泥渍的鞋尖,许久未言一句。
而男子亦一言未发,只静静地看着她。
杜岁好站着,莫名感到一阵紧张的心绪,这迫使她犹豫半晌,未能将心中的话说出。
可明明,这番话她酝酿了一路,她应该能在男子面前利落地讲出的。
“我叫乌怀生,你叫什么名字?”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男子的声音像春日的流水一样清柔,杜岁好听着,不由恍惚了一瞬。
“我叫杜岁好。”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来回话。
乌怀生看着她笑了笑,苍白的脸庞竟显出一丝红晕,亦多了一分生气,“本该我去见你的,但我身子不好,走不得路,这才让你奔波,辛苦你了。”
杜岁好闻言愣了愣,忙摆手称道:“不辛苦,我是坐着轿撵来的,并没有走许多路。”
“是吗?”乌怀生笑着,但仍感到抱歉,“我也走不了许多路,但坐着并不比走路轻松。”
这是他长年久坐后的感受。
他并未感到轻松。
杜岁好诧异地看了看乌怀生,她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摆在床旁的木轮椅。
她顿时有些无措,但乌怀生并不在意。
“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我看你从进门前就准备开口了,但却一直没说。”
杜岁好不知她的心思竟早被乌怀生看透了,她红了脸,硬着头皮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是被亲爹用一金一银卖进来的,这不是我自愿的,你们将钱收回去吧,我不想······我不想给人做妾的······”
这番话,越说到后头,杜岁好的声音越小。
她明白自己能选择的余地不多,身不由己更是她常面临的。
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才是她该做的。
她在将这番话说出口时,就已经做好了被取笑的准备。
毕竟,她说的话并没有分量,也改变不了什么。
乌怀生如杜岁好料想的一般,迟迟没有说话,他许是被她的大胆吓到了,但杜岁好已经这般说了,便没有回头路。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静了许久的屋内,忽又响起男子的声音,但他不是在取笑杜岁好,也不是在拒绝她,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他知道了。
杜岁好不解他是什么意思,但乌怀生只是柔声劝她放心。
“我不会强迫你的,你放心去吧。”
而就这一番话,却一直回荡在杜岁好耳边,久久挥散不去,哪怕过去八九日,杜岁好也还是能想起。
她仍是在荒宅中为林启昭做蒸蛋,但这次她却险将蒸蛋蒸糊,直到林启昭闻到糊味,起身拉过她的手,写下:“你在想什么?”后,她才悠悠回神。
林启昭冷脸拿起勺子,撇去蒸蛋上的葱花。
杜岁好又忘了。
但林启昭已经懒地再提醒了。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勺蒸蛋送进嘴里,而刚一尝,他那好看的眉眼便狠狠一皱,脸色瞧着也有些黑。
杜岁好回神,抿抿唇,一副不知发生何事的模样。
随后,她拿起勺子,学着林启昭的模样也吃了口蒸蛋,没一会,她的神情就与林启昭的一般难看。
蒸蛋像在盐里浸过一样,咸地让人说不出话。
杜岁好苦着小脸忙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覆盆子,同时还不忘也给林启昭塞一个。
咸味被甜味压下去,林启昭的脸色好了一点,但仍有些阴沉。
杜岁好干笑起身,说着等会再给林启昭做一碗后,便打算离开,可林启昭却拽着她没放手。
他伸手,用指腹在她的手心上描摹出字样。
你又走神了,你在想谁?
林启昭与杜岁好对视,黑色的瞳仁倒映着她的影子。
他的的确确是在问她。
杜岁好被他盯出一股莫名的心虚感,好似她背着他干了什么不好的事,而她随意拿话搪塞的行为,更做实她的心虚。
第7章
“没想谁啊······”
林启昭挑眉,不动声色地松开抓住杜岁好的手,但视线还未从她的身上挪开。
“你别老看我,我脸上又没东西。”
杜岁好小声嘀咕一句。
随后她起身又给林启昭做了一份蒸蛋,端到他跟前,摆好,其后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他道:“我出去砍树了,你好生歇着吧。”
这几日,她完完全全是将林启昭当佛一样供了起来,端水递食,上药擦身,杜岁好事无巨细地为他效劳着,其间,林启昭不能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他的神态就似在观察一个好玩的玩意一般,这让杜岁好感到不自在。
而每次她一感不自在,她就寻着借口想要逃开,但她借口左右不过是那几个。
我去砍柴了,我去割猪草了,我回去喂猪了,我该回去做饭了······
林启昭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在之前,他没有阻挠她离开过,但今日却不同。
他站起身,跟在杜岁好身后。
他高出杜岁好整整一个头,遮盖下来的影子自然也比也杜岁好长好多,杜岁好察觉到那多出来的阴影,猛地回头,就见林启昭低眸看着她。
“我是去砍树。”
杜岁好又说一遍,而林启昭则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
“外面日头大,你身上都是伤,出了汗可不好。”
她好心提醒,可林启昭却并不妥协,他并没有折身回去的意思,仍是跟在她的身后,好似她去哪,他就跟着去哪······
杜岁好没办法,只能由着他跟着。
影子一长一短的交叠到一处,形影不离地走过小径,路过山坡,直到树影铺盖满地,二人才停下脚步。
杜岁好拿起斧子,开始心无旁骛地砍柴,而林启昭则抱臂倚在树旁,等着她将柴砍好。
她利落地往树腰上一砍,哐哐哐的声响不绝于耳,不少树叶震的哗哗落下,盖了杜岁好满头。
林启昭亦不能幸免。
他动手撇去头上的叶子,放眼瞧了瞧杜岁好砍柴的动作。
她的腰身牵动手臂,一气呵成地挥舞斧头,而树腰的裂痕也随着她的举动渐渐增大······
林启昭虽从未干过这种粗活,但他能看得出,这些活,杜岁好平日里应该没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