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我们家”,又是“咱们家”,裴颂像听绕口令似的。
更啰嗦的是,他前20年加起来都没听过这么多声“爸爸”,他有些不耐烦地截住裴思明的话,言简意赅替他总结用意。
“借多少钱?”
一百万?两百万?裴思明是上门女婿,省会那套房子不过五百万,要得更多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面子。
但裴思明的回答,让裴颂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自己这位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的厚颜无耻。
“爸爸不要你的钱!”裴思明情绪激动,裴颂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有骨气的发言呢,结果下一秒——“你能不能来医院跟你弟弟配型?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Seven几人从训练室出来时,裴颂还在窗边站着,屋外已经完全黑了,星子明亮,一颗颗悬在空中,仿若触手可及。
裴颂的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
果汁扬声喊他:“哥,走吃饭去,王阿姨今天大展身手,在群里说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里脊。”
裴颂好似没听到,木然垂着眼,目光死死锁在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连姿势都未变分毫。
果汁想伸手推他,被小艾拽住。
小艾打了个手势让他闭嘴,观察片刻,了然地“啧”了一声,拍了拍十一的肩,带着看好戏的促狭,凑到十一耳畔低声嘀咕。
“信不信俩人吵架了?”
“啊?”十一的目光悄然挪到裴颂脸上,好好审视了一番裴颂的神情,一侧嘴角抽动:“裴哥能跟人吵起来?我不信。”
“谈恋爱的事情你不懂。”小艾说:“赌一个星期肯德基,不允许买V我五十套餐。”
十一:“赌就赌。”
小艾舔了舔后槽牙:“等着瞧好吧,哥给你露一手。”
“颂颂。”小艾朝裴颂走去,手很自然地伸进裤兜,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递过去:“大晚上的,站在这儿干嘛呢?看星星看月亮,低头思故乡?”
裴颂还没从那个短暂的通话中抽离出来,眼神仍是虚的,眼前一切东西只是个模糊的色块,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反应,手指一动,顺手就接了。
看裴颂手指夹着烟,小艾又立刻摸出打火机要给他点上,不忘冲十一挑眉,无声动了动嘴:肯德基。
十一扯了下唇,又被这老贼坑了。
就在这时,攥在裴颂掌心的手机毫无预兆地轻颤了两下。
这震动微小却异常清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然窜过冰冷的金属外壳,精准地刺入他麻木的掌心。裴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骤然间重新凝聚。
手指一松,烟被仓促地塞回了旁边小艾的手中,他毫不犹豫转身,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楼梯间的吊灯光线昏黄,他一边迈着急促的步伐向下走,一边凭肌肉记忆输入密码解锁手机。
屏幕亮起,余光一瞥,果然是那个咧着大嘴的史迪仔,发来的消息带着肉眼可见的怒气。
但这两条消息来的时机恰好,缠绕在裴颂心头难解难分的郁结,都被这句要将他捶成肉泥的死亡威慑冲淡了几分。
他脚步未停,走到楼梯拐角平台处时,拇指长按着微信对话框的语音键。
他没有刻意调整语气,只是将手机凑近唇边,用那惯有的、带着点清冷倦意的声音,平静地回复了一句:
“晚点教你压枪。”
语音发送成功。
收到消息的时候,秦南枝还生着闷气,正跟赵若月挂着视频商量晚上去哪happy放松一下。
屏幕上方倏尔弹出一条消息——【小树:语音】。
小树?秦南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等会啊!”她不顾赵若月重色轻友的抗议,直接挂了视频:“哼!现在知道来哄了?晚了!”
她嘴上埋怨着,手指却非常诚实地点开了那条语音。
听筒里传来那个清冽中带着丝丝磁性的声音,吐字间隙,能听出有节奏的喘息声:
“晚点教你压枪。”
短短六个字,就让秦南枝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骨头都酥酥麻麻的。
她盯着那条语音消息,刚才还气鼓鼓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红晕,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被嘲讽的郁闷和对游戏的挫败感顿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眼亮晶晶的光。
她甚至忍不住再次点开那条语音,放大音量又听了一遍。
音量调到最大,一些细节更加清晰可闻。
声音好听就算了,还有这么明显的喘气声——故意勾引!
“哇哦,心机比我还深!”她小声惊叹,捧着手机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蹭了蹭。
美滋滋回味半晌,秦南枝才想起被她抛在脑后的赵若月。
此时她已经没有了正面鸽赵若月的勇气,只能手指在屏幕上戳戳戳,发去消息。
枝枝喳喳:那个……今天晚上不能跟你一起喝酒了……
赵若月:返祖大野猪警告!
枝枝喳喳:就算是猪!也是粉嫩小香猪!
秦南枝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颜值即正义的外貌协会。
嘴上开玩笑就算了,实际上她对平替老公长什么样子一点兴趣都没有,帅挺好,不帅简直要命。
两人的关系最好就停留在只听声不见人,不能让外貌变成她成为枪神道路上的阻碍。
思索再三,秦南枝将两人的朋友圈设置了双向屏蔽。眼不见为净,就算是返祖大野猪,只要别让她知道,她就能一直欺骗自己的内心。
裴颂刚走到负一楼的餐厅门口,手机就连续震动起来。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已经被一连串表情包刷屏,最新一条则是一只躺在地上露出肚皮的小猪仔,正在来回翻滚。
从“捶成肉泥”到“哥哥你真好”,前后不过5分钟。
他捏了捏眉心,电话带来的沉重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还带着点无理取闹的轻松冲散了些。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笑意在眼底一闪而逝。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他将手机锁屏,揣回外套口袋,朝着飘出饭菜香气的餐厅走去。
只是那微蹙的眉头,似乎比刚才在窗边时舒展了那么一点点。
而他身后,拿着被塞回来的烟、目睹了全过程的小艾和十一面面相觑,表情从看好戏变成了震惊再到茫然。
“什、什么情况?”十一捏着烟,一脸懵:“他刚是不是……笑了?”
小艾摸着下巴,眼神复杂地看着裴颂消失在餐厅的背影,幽幽地吐出一句:“啧,这女网友好像有点东西啊,颂颂这情绪,明显被对面拿捏得死死的。咱家傻大儿会吃亏的!”
“你不是说他俩吵架了?怎么看也不像吵架的样子,人还是热恋期呢!”
“哄好了,肯定的。”小艾眯起眼,故作深沉:“都说了你不懂,哥是过来人,听哥的。”
“那肯德基呢?算我输还是算我赢?”
小艾嗤笑:“少年,你要是有勇气不如自己亲自去问问裴神,看看他会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
令秦南枝失落的另有其事。
跟foglia加上好友后,她本以为有高手在侧指导,自己的技术水平不说突飞猛进,也该是节节高升。
她甚至不着边际地幻想过下周就能在国服排行榜上露脸,每每想到这里,嘴角总能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期待的笑。
可当晚刚打完几局双排,小树的微信就甩来一个十分简陋的小游戏链接。
“aimlab?这什么东西?”秦南枝抠出一个问号。
小树更是言简意赅:练。
秦南枝点开一看,跟钓鱼网站差不多简陋,再说了,什么叫“练”?不应该是“恋”吗?
打游戏不就是在练吗?还是说带她三天小树就变卦了?
她气不过争辩,对面冷酷无情回了一句:你现在跟不上我的节奏。
行吧,算他说对了。不服气归不服气,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好几次她刚瞥见远处山坡上的人影,喉咙里的方位还没喊出口,小树就已将敌人爆头击杀;更别提他先发现敌人时,报了方位秦南枝也死活找不到敌人在哪。
小树让她重点玩两个小游戏,一个要求用鼠标精准点击高速移动的靶心,稍一抖动就失败,练的是操作精准度;另一个是屏幕上会不定时出现闪烁飞窜的圆点,逼她捕捉每一帧变化,练的是动态视力。
秦南枝是个没耐心的急性子,马上问他,自己要练到什么程度才能跟他一起玩?
这次,小树的回复更简短:过几天。
之后的整整一周,小树再没登陆过游戏。 。
“我感觉他对我不冷不热的,教也不好好教,还整天找不到人。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一雪前耻啊!”秦南枝猛地坐直身子:“欸,你说我会不会遇上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