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曦退后了两步,转了身就逃避般要走。
手腕却被方才始终沉静观察了他整个犹豫过程的叶五清抓住。
她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好容易才得的机会,却差点让这小公子给莫名其妙就逃了。
晏长曦转身的刹那让她心都跳快了一拍……
而她方才那样侧面提醒一句小公子两人之间相差过远的身份,不过是想缓一缓她和这小公子之间进展过快的关系。
毕竟再进一步的话,可不好收场了。
叶五清指尖微微收紧,叹息着道:“抱歉,我说那话不是故意想看你为难的,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本只配仰望小公子。”
晏长曦一愣,缓缓回头。
这夜叶五清显得些许落寞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循环往复了一整夜:
“小公子愿意带我去京城,就已经让我很是感恩了,其她的我不敢奢求。但我毕竟身为女子,我弟弟所欠下李家主的债我还是想靠自己来还清……至少我希望自己能一身轻地随小公子去京城。且等我几日,小公子帮我在你车驾上留个位就好……如何?”
晏长曦夜里在床上反复品着那句“我可是女子,就这样跟着你走了,那我……算什么?”
他认为这是叶五清对他的一种情感上的小心翼翼试探。
于是又联想到昨夜自己的行为和两人即将一路相伴到京城,他又羞又喜地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可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直至天边微光又起,鸡鸣声传入耳中时。
晏长曦豁然坐起,心里头便只剩下浓厚的忧心——她一李府喂猪、身上掏不出十枚铜币的家仆,能去哪儿筹出赔偿夷哥巨马的银钱?
顾不上整夜未睡的疲累,他想要立即见到叶五清。
晏长曦连忙唤人为他梳发,仿佛连梳妆的短短时间他都等不及。
手里揣着从小佩戴在身,准备拿去给叶五清典当换钱的玉佩坐在铜镜前。
他心里边思量着怎么劝叶五清收下这玉佩,边视线不时往窗外探去。
这时候叶五清该是要出府去喂猪了罢?
平时这个时候他都还未醒,等他醒来每每碰见的都是正好喂完第一趟猪回来的她。
却看见李府的下人们吵吵闹闹地朝府门口的方向而去。
“是出何事了?”
晏长曦不喜欢这种计划之外生变的感觉,他担心叶五清也因这变故而不去喂猪,那他白日在这偌大的李府中就很难再找见她。
他的近侍拉了一个正从客院门口经过的李侍仆从问完回来答道:“今日是云州的游神日,会有花撵抬着赐福保平安的菩萨从每家每户门前经过,是这里的习俗。听说可热闹啦!公子是否也去门前看看?”
“这种节日,是所有人都会到门前观礼吗?”
晏长曦下意识问道。
并拿起剪刀直接将正让他身后梳头侍从发愁的打了结的几根发丝给剪了下来。
“这小的就不知了,但我看见的是不管女男老少、仆从还是府卫都撂下了手中的活,朝门口聚过去了。”
发结轻飘飘落了地,晏长曦已跨出房门,急步朝府门而去。
愈近府门,炮仗声与铜锣唢呐便愈发喧腾,震耳欲聋。
只见李府府门大开,门外正经过一列长长的队伍,抬着一尊尊高大威严的神像菩萨。
管家手持红布袋,正向每尊神像的近侍分发香油钱。
府内挤满了人,个个仰首热切地望着依次经过门前的神驾。
众人皆仰首望神,而晏长曦的目光却一一掠过院内每张面孔。寻找着让他整夜失眠的那个女子。
晏长曦对游神并不感兴趣,对他来说,他更乐意夜市与叶五清挤在戏台下听扮神的戏子咿咿呀呀唱曲。
叶五清似乎也和他一样感想,觉得这场热闹索然无味。
因为晏长曦看见她此刻站在黑木雕花的轮椅后面,正垂睫拿起夷哥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散漫把玩。
而夷哥不过侧眸轻扫一眼,竟随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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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游神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无声扎进晏长曦心里正柔软的地方。
掩在宽袖下的手紧扣着玉佩,他视线定在那两人脸上,屏着呼吸绕过回廊。
他觉得自己此时仿佛一个猎人,刻意轻着脚步,一步一步朝叶五清、朝夷哥靠近……
可不待他走进她们两人的范围,李夷忽而偏头对叶五清说了句什么。
叶五清垂着眸子听完,脸上无聊神情顿时一扫而空。
她睁着双眼望向夷哥的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说了句极短的话。
还离她们尚远的晏长曦当然听不见她说了些什么。
他只看见夷哥在她说完话后,虽不明显,确实微微扯动着嘴角地笑了一瞬。
随后叶五清转身走进了内院——那个她曾说以她的身份不能踏进的地方。
晏长曦见状也立即转步,想追上那个即将消失在转角的背影。
他想要听她的解释。
他想要她亲口打消自己心中这种烧灼着他的不安感。
他想要立马能和她面对面地说说话,牵牵手……
“长曦。”
低沉而沙哑的男声带着一种黏腻且阴森的寒意,传入晏长曦耳中,“拦”住了他的步伐。
晏长曦看过去,李夷像是早觉察到他的存在,湛蓝色的眸子正轻转过来,视线便准确压在了他脸上。
“过来这。”
李夷在确认晏长曦向他走过来后,他又缓慢将视线转向门外长不见尾的游神队伍:“……陪我看会。”
晏长曦代替了方才叶五清所站的位置。
他视线下意识也停留在了李夷那一头光滑柔顺的墨发上。
他手指动了动,忍住了想捞起一缕发丝到手中更仔细瞧一番的冲动。
“长曦是第一次来云州罢?”李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食指指腹在木纹上轻轻磨动:“这几日忙着与长安商讨要事,怠慢了长曦,可有在心里怪夷哥?”
李夷说话总是很慢,且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正因如此,方才叶五清在他身边时,他脸上的笑意格外让晏长曦觉得刺眼。
心里沉沉浮浮的酸意令晏长曦不想说话,他便闷着声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管李夷能不能看见。
反正儿时也是这样,他年纪小,李夷比他大出几岁,在一众的孩子中格外亮眼也最为傲气。
晏长曦对李夷儿时印象最深的便是,李夷身着花衣昂着头颅走在前面。
小一些的孩子们包括晏长安都喜欢一溜地跟在这位耀眼哥哥的后头,模仿他的一举一动。
那时李夷说什么,小孩子们皆喜滋滋地遵从着。
或许是因为晏长曦当时是这群官家的孩子里最小的一个,又或者单纯合眼缘。
李夷当时最喜欢抱的却是最不喜跟随他;且还仗着自己年纪小总是哥哥不喊、说话不理、早就被各种身份的人宠坏了的晏长曦。
每次赴宴都把晏长曦当布娃娃一样握在掌心,抱在手上。
即使那时候李夷他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小小男郎。
而现在,两人分别一站一坐地静止在大堂前,身处热闹的氛围中,他们之间却充斥着一种诡异的静谧感。
两人视线都很符合当前场景地望向门外正经过的一座座菩萨像。
却一个明显心不在焉,褐色眼珠几次向队伍的后方看去,烦躁于这游神的队伍过长。
而另一个虽视线会悠悠在每个经过门前的菩萨像上轻点一下,显得专心观礼。
实则眼中毫无虔诚可言,眼底情绪更是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暗黑淤泥。
其实极少有人能将整场游神观看完,李府里的下人们也纷纷在看见自己心中想要拜见的神像之后便离开了府门。
但那天晏小公子和李家主竟将那场游神差点看完,这是一场漫长的相熬。
晏长曦有几次都想如外人所以为的那样,扮演相互之间是儿时挚友的角色,假装随意地向李夷问一问叶五清的事。
可每当他的视线扫到李夷的黑发和那张苍白却精致漂亮的侧脸时,他又总能将这个想法按下去。
他不想让李夷注意到叶五清,他将希望寄托于之前他所看到的那一幕不过是李府主仆之间的一次正常互动。
他更难想象出像李夷这般的人会和自己的家仆有着什么。
如果有的话,那叶五清怎可能还是家仆身份。
如此一想,晏长曦紧绷着的心顿时舒缓,他吐出一口气,语气也轻松着:“夷哥,这队伍还好长,我看累了,就先回屋了。”
这样随意、仿佛毫无难言心事的语调让李夷始终摩挲着扶手的食指顿了片刻。
李夷犹豫了……
但当视线余光瞥见晏长曦那出落得愈来愈亭亭玉立的身姿时,他还是将人再次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