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红色的捕快制服衣摆轻掠,她拉开椅子坐下,一抬眼便撞进那双从她进来后便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深灰色眸子中……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一旁的书吏几次低声提醒,叶五清恍惚过来,重翻开册子将视线落在上面漫无目的地寻找着。
“不用找了,我在这的名字叫佩玉。”
男子嘴角有伤,眼里全是苍凉。睫毛很长,却只半掀起看人,显得对什么都似漠然。
叶五清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却是问道:“昨夜睡得好吗?”
书吏需将审问间产生的每一句对话都写下。上句男子的话他便觉得怪奇,谁知小叶说的这句更是异常,使她不能落笔。
“……”佩玉凝着叶五清沉默好一会儿,终才道,“不好。”声音忽的有些沙哑。
第89章 叶兆玉
却又突然转头看向离他更远的书吏,语气凶又刻薄:“喂!换个人来审我,怎么找个呆的来?”
“放肆!”书吏摔笔喝道:“你当这是你家?有你挑的份?”
说罢书吏转又对叶五清道:“小叶别拘谨,第一次审问命案罢?不管最后真相如何,审问的时候你且凶些就是,到了这里不管出于什么心思,大都不会说致真话的,总会有隐瞒。可千万别再那般温柔地问睡不睡的好的话了,等会出去我说与江玉听,她们要笑死你。”
叶五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佩玉,默然点了点头。
她垂下目光,又坐正了些,想了想,便问道:“案发当夜发生了何事?”
佩玉望着叶五清沉迷了片刻,抱臂将背靠到椅子里,陈旧的椅背抵住昂贵玄色华服发出“咯吱”细响,“我杀了佩英。”
叶五清:“理由。”
“理由?”佩玉将视线停在空中,努力地想了又想,道:“啊……理由啊,那可能是平时她活泼乱跳的,身前身后总跟着一群人,我哪有这个机会。这下她受伤了躺床上不能动,又忽而将一屋子侍从全都赶走单只见我,说一些生啊死啊下辈子的胡话。我见有了机会,就杀了呀。”
“长安府戒备,何以如此松懈?……此处可疑,请记下。”
叶五清说罢,书吏依言记之。
她视线掠过佩玉身上穿着的玄色华服上被血染红的金色绣线,又问道:“可有帮凶?可受人指使?”
“一人所为。”
“凶器是何物?”
“长剑。就你们昨儿从我手中夺去的那把。”
“长剑带入佩氏世女寝卧,竟不被察觉,此处可疑,请记下。”
书吏加以记之。
“刺了几剑?刺在哪里?”
“肚子,一剑当场毙命。”
“长剑入腹,通常不能一剑当场刺死,此处可疑,请记下。”
书吏埋头苦记。
佩玉皱眉:“叶五清?”
叶五清面无表情:“直呼捕快的名字,意图威吓,此人性格可憎,请记之。”
书吏抬头,愣了片刻,可又体贴想到每个人审问的方式各是不同,便在一旁加了行小字书写了下来。
停了会,审问房中册子被翻开的声音发出,紧接着冷静毫无温度的问讯声又响起:“佩玉不是你的真名,原本何名?你本非京城中人?说说?”
叶五清从册子中抬起眼:“……说你怎么来的京城,怎么进的长安府?与佩英之间又有什么纠葛。”
佩玉盯着她看,忽而讽笑一声,“要说这么远吗?好啊,那我就说说?”
嗓音轻悠,娓娓道来:“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很小,与其说吃不饱,不如说根本没得吃的,得捡地上的草皮填肚子,每天饿得昏昏沉沉的。每次上街我被人挑拣太瘦买回去肯定要不中用时,人牙子就总反复一句话,告诉别人:这以前可是富贵人家世族出来的男孩儿,因他母亲在朝中获罪流放了,路上不济吃,这才把家中的小儿子给卖来的。
这么一说,有人听到‘获罪’两字避而远之,有人听了‘富贵’两字来了兴趣,可转而一听要五两的价钱,捏捏我胳膊上的肉,又伸指进我口里看看牙口,皆摇头说不值。尽管人牙子再怎么将我脸上脏污拭去给她们看我的脸,都不能成交。不能成交,人牙子心里就有气,有气她就打人,加以辱骂……我可都记得,她当时骂我该死、骂我下贱、骂我烂根狗爹干的——”
叶五清打断道:“不用说这么远的。”
“我要说,”佩玉从容说道,声音慢慢:“你不是问我与佩英有什么纠葛吗?问我为什么要杀她吗?你若真想知道,就得从这听起。”
他继续道:“经不起饿就得死,虽不知死为何物,但那一群孩子们啊都怕死,可怕死呢又耐不住她们蠢……也是啊,一二两银钱的最下等贱货还卖不出去的又能有多聪明?而我是卖五两的贱货,比她们高一等,所以我能想得到,我也敢……我敢弯着嘴角像条狗一样讨好人,主动帮人牙子叫卖自己,更帮她骗人,还帮她偷孩子,再帮她埋尸体,就不至于饿死了。为此,我很自豪,并且还为自己争取到了每日片刻的自由。而那天,阴雨绵绵,褴褛短了两截的破衣将将蔽体粘在身上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可那时候也想不到自己外貌难看不难看的了,啊……”
他似在回想,又似是感概地忽而轻叹了一声,“就是那天,她出现了。”
“谁?”
书吏伸长了脖子,忘了正事,听起了故事来,猜道:“莫不是佩英?”
佩玉转头看她,笑了笑,不答,只继续讲:“那天有人才买的包子掉了地,沾了雨地水,啐一口扭头走了,让我捡着了宛如珍宝捧在手里。几次张口又心有不舍,想要慢慢地品。却眨眼间,石子飞过,打中我手里的包子,打出很远,我一扭头,她就出现在我眼前,红色华衣黑靴,手拿弹弓,明明比我矮一个头,小小一个,却用鼻孔看人,神气得不行。那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真是……”
佩玉咬牙道:“讨人厌至极。”
书吏喃喃自语地分析着:“华衣?神气?果然是佩英?那时候两人便相识了?嘶……不对,若是佩英从人牙子手中买来后就一直将你带在身边,供养在府里,那你们二人又如何走到今天一死一活的地步?”
佩玉捋了一把长发继续道:“我就左右看了看,确定再无旁人——”
书吏:“趁无人看见,赶紧把包子捡起?”
佩玉:“我开始利用自己的脸,去恶心地笑,去讨她的喜欢。”
书吏又猜道:“真聪明!她穿得好,要她买下你!”
“哈……”听这话,佩玉忽而笑了,抬眼越过始终沉默不言的叶五清看向书吏,眼里出现一种仿佛高人一等的讽意,揭晓道:“我要把她带回去,带回人牙子那儿,人牙子正好愁手里的货少。她坏我欢喜,还瞧不起我,性格这么坏,她肯定卖不出去,她肯定要挨打,也肯定会第一个饿死,我到时候就一定亲手埋了她,再在她坟上撒尿。”
书吏一愣,沉默了。
一时之间,审问房中只幽幽响起佩玉的声音:“可是啊,后来的事情就变得很奇怪了,还真是……”
佩玉的目光落在空中,恍惚了许久。
书吏忍不住催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买了我,”佩玉声音很轻:“准确来说,她父亲买了我……她父亲很温柔。”
“我牵着他女儿的手回来推开门是想拉她女儿入地狱的,她父亲本在挑看那些一二两的货色,听见门声,转头看见他那本应该在外面顽耍的女儿被我牵了回来,竟一手一个牵住她,也牵起了我的手。更在听见那人牙子又再次地告知我是落罪世家的小公子时,不作嘲讽也不曾唏嘘不值,仍笑着说,这孩子玉一样的样貌,该不会与我们家有缘,便数了银钱牵着我走出了那扇门,带我回家。
原来……他买我回去是做童养夫的。
这是我路上得知的。所以一路上我将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自发地照顾比我小的她,毕竟,她将来可就是我的妻主了。
可她一路上都不和我讲话,一直就摆弄她那弹弓,射鸟射花射人……且她还总趁她父亲不备,拿我当靶头,射我。
更是好几次地把我赶至浅河中,不准我上岸,说我身上脏,说我穿件破衣服丑的吓人,威胁我不准跟她回家。而那时,我终于被唤醒了难堪这种情绪,站在河中瑟瑟发抖,茫然无措。
还好她父亲不嫌弃我,护着我一路,直到把我终于带回她们家中,再带到一个房间的床前……”
说到这佩玉忽而停了停,漂亮苍白的脸几不可察地抽动片刻,
“原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抖着肩膀,突然发声大笑不止,“原来、原来原来!原来他买我回去是做童养夫的,哈哈哈哈,原来他买我回去是去做他那久病在床上大女儿的童养夫的!”
叶五清盯着佩玉。书吏仿佛听出了这猝不及防的笑声里似乎有什么,便说道:“重病之人或有好的那一天,就算久被疾病缠身,要你照顾,也总比在人牙子的手中没个人样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