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圣侍似有所觉,愣然地抬头,精致的脸上全是泪水,不自觉屏住呼吸地看着被一群宫男围绕着的两人。
海月不知所措地懵懂听着,即使他可能并不能听得很懂,但对于新接触到的知识,他似乎当真在下意识地去记忆。
“但妻主有一样好,”叶五清拍了怕他的腰,激起身下的人腰腹一阵畏惧的绷紧,漂亮雪白的脸上立即恢复成一副随时攻击人的警惕模样。
却听她继续道:“妻主是会好好帮你系好腰带的人。”
脸上的紧绷骤然溃散,海月脸上再次浮现茫然。
“不信起来看看?”说着,叶五清“啧”了按着海月两边肩膀的宫男一声,骂道:“情趣呢,你不懂?你别弄疼了他,我这人从来不强迫男人的,那多孬啊!”
宫男只好松手,又往后退开了些。海月也当真抬头来看,却忽而额间一痛。
好容易睁眼,叶五清冲他狡黠地笑:“玩去?”
海月望着叶五清眼睛缓慢睁大。
下一刻,在他身后的宫男被叶五清猛然起身推开,又一个身影从海月的视线里一掠而过,舍身将按住他两条腿的人扑倒。圣侍往常冷淡自持的声线隐隐发着抖,却坚定未有一丝迟疑:“海月!跑!”
叶五清扣紧海月的手腕扫开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个宫男直像神像的背面跑去,却豁然身后传来沉重拖拽感。
她往后看去,一个倒地的宫男双手死死攥绞着海月洁白的神袍,两人脚步的停滞让更多宫男有了机会。那象征圣洁的袍子被越来越多双手攀岩而上,仿佛卷噬而上的火焰,要将海月整个人吞噬。
另一侧,君嘉意所在的门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紧接着代表着门将被打开的转动轻响声。而不远处,圣侍的身影也被人多势众的宫男推倒摔下……
这一切,就像铺天盖度要将两人淹没的巨涛,令人大脑瞬间发出一声嗡鸣,不再能思考。
“铮”地一声,叶五清从腰间拔出长刀,刀刃掠起一道耀眼的白光划过神袍,在海月与一拥而上的宫男们之间划出一道沟壑。
手腕一转,叶五清将刀架在又一个要扑上来的宫男脖间:“我一般是不会对男子动手的,除非像现在这种情况。”
第111章 殉情
宫男脸色瞬间僵硬煞白,就在他迟疑的这片刻间。叶五清拉着海月径直闯进地道。
“她们跑了!”宫男竭声的大喊被甩在身后。
两人脚步声在冗长的单调的地道里被放大,在耳边和着如鼓的心跳声一起回响不绝。
“为什么要逃?”海月频频回头,脚下步子却未有拖沓,他应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在天凤教里如此逃窜的一天,对他来说,天凤教、圣侍、皇兄以及那一纸婚书里的妻主,便是他的全世界。他以为这些能共存,就像那些哄骗小毛孩的话本子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能永远和平无忧地伴随自己一辈子。遇到令他难受的事情,他也会本能的反抗或求饶,可再多的他就不知道了,他毕竟连天凤教都没真正踏出过一步,再远的他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叶五清其实最不喜欢这样奔逃的局面,体力总是会被这样单调却不得不紧绷神经的留意四面八方的动作极快消耗,她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气喘声:“不跑你想当众**?”
身后海月沉默了许久,应该是在试图思考什么。
直到叶五清万急之中在暗道中失了方向,不得不停下来掏出地图辨认方向时,海月低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发出:“如果哪里做错惹怒了哥哥,我们可以一起去求哥哥。”
叶五清一愣,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神司:“你总这样?君嘉意就能放过你?”
海月垂睫回忆了片刻,“等气过了,哥哥还会来看望我……”说着他神色微微闪烁,像是有些赧然:“哥哥还有次对我说了对不起。”
“这次不一样……”叶五清语气郑重带着叹息。
君嘉意或许会放过他,可皇室一定不会。
“可我是出不去的,”海月望向她的眼神出现无奈愧疚的神情:“我是这里的神司,我是南嘉国国教的教主,我每日需要为男孩们祈得神的庇佑,我若走了——”
“什么叽里呱啦的,净说些妖妖道道的话……”
叶五清现在没这个好耐心听这被神学早已被过毒害过深的孩子说胡话,她耳朵敏锐的捕捉到,这暗道里已经有凌乱的脚步在朝她们接近。
拖着海月继续向前奔跑,“没了你天凤教照样每日会有人为苍生祈福,为皇室作垫脚石,那祭台上也会有新的男子站上去傩舞……”
“不!”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背离他从小生长的地方,背离他的皇兄时,海月的语气里出现着急:“我属于这里,所有的罪罚我来顶,除了净化……神司是不能被净化的。其它不管什么样的怒火我都能承受!我们回去,外面危险……”
声音骤然停止,她们跑出了暗道。却发现这儿仍处于后殿的某一处,有阳光刚好打在海月的眼睛上,令他恍惚片刻。
可未能停歇片刻,眼前一群穿戴黑甲侍卫如蚁群一般地朝她们涌了过来。
“这边!”叶五清拉着海月扭头朝左边窄道里去,黑甲们向潮水一般也立即一拥而上的往她们跑的方向盖去。
一路上,她们有路走路,没路往房间的门窗里跃,兜兜转转,两人竟又闯进那间书室。
叶五清背抵着门,视线往上看向条蜿蜒而上的阶梯,一眼竟望不见它所连接的尽头。
她胸膛剧烈起伏地问:“它能带我门去哪?”
海月也仰视着那儿:“阶梯的尽头有道门。”
门!
叶五清拽拉着海月才登上阶梯不久,黑甲破门而入,像一团黑水想要淹没一切地往上蔓延,紧随在两人身后。
回头看着也登上了阶梯的黑甲们,海月颤抖不止,却不是在害怕,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儿时的那个黑夜。一种复杂的感觉正激动他浑身的血液、敲击着他的心,仿佛一头将要冲出牢笼的巨兽在咆哮着什么。可他的脑子却并不为这样让他全身汗毛竖立血液沸腾的情绪而兴奋,他甚至麻木的并不知道这情绪的名字,但他却为这样的久违的情绪突然泪如雨下。
……那夜漆黑的天凤教,书室外一声一声的呼唤如同天神对他下着的最后警告的通牒。
小海月躲在书室的阶梯上,抬头目光穿过浓稠的黑暗直直看见上面有一扇门,长而蜿蜒的阶梯盘旋着如一条连接天地的巨蟒。那时候小小的他爬到后半部分几乎是双手双脚地登上最后一节阶梯的。他的手颤抖着朝门伸去……叶大人,他要去找那个温柔的叶大人,找她告状。听说自己和那人已经有婚约了,那能不能,现在就嫁给她,然后跟随她……一起走!
本都已经忘了干净的记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此时海月的腿已经到了极限,就如那时候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他恍惚过来,目光停留在前面叶五清直挺的背影上。
即使叶五清方才那样果断的一刀帮他割断了厚重的神袍的下摆,可他还是好累,他从未如此长久地奔跑过,两条腿现在还能动作的原因只是,叶五清方才告诉过她,妻主的话要听从,他想听的她的话,他懵懂着知道,他若停下来,或许会连累她。
可……
海月全身都在发抖,每往上登上几节阶梯,都要弯腰用手撑一撑自己摇摆累乏不已的身子。
狭窄盘旋的楼梯上,黑甲们人多反而成了劣势,不断有黑甲拥挤着掉落下去,前进速度缓慢,却仍是不不紧逼在后。
海月垂眸看着黑甲们又抬头看看紧牵着自己手那样无畏仿佛怀满信心的叶五清越来越接近那道门。
是了……是这样子的门,木的,红漆斑驳,静静地等着在这里,就好像那后面就是另一个等待他去发掘的新的世界。
海月眼睁睁看着叶五清试探着朝门伸过去的手越来越近,那尘封的绝望感骤然苏醒,咆哮着将他淹没摁进深渊。
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他崩溃着不得不告诉叶五清:“这道门是被封死的!我出不去的!我早就被神关起来了,我是被神选中的人,生来肮脏!我的血肉!灵魂!都是污浊不堪的,我需要赎罪……你带我走,你也会被神罚的!”
海月声嘶力竭,可他眼中的女子却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似乎扫了一眼他。
“你哭什么?”
她喘息着,语气并不算温柔。
可说罢,她又一拉地拽了一下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更紧。
“爹的,都出汗了……”她低骂了一句,骂完她侧眸扫了他一眼,目光触及他脸上的眼泪,她愣了愣,随后用着并不轻松的口气,试图与他说笑地道:“海月海月,你该不会其实连海都未看见过罢?也不知道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给你取名字的一定是想笑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