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干什么?”谢念白强自镇定地发问。
叶五清没有回答,只是撑膝凑近,见她一抬手,谢念白心头一悸,身体先于思考便用攥着钗子的手臂格挡。腕间带起一阵馥郁香风,力道不重,轻打打到叶五清的指尖,又立即想缩回,却被反制住了手腕。
未知的恐惧骤然压下,只叫他无措地仰视着女子对他垂视,试图从她眼神里瞧出点什么来。
“你不敢动我,”他硬着语气,可过度压抑的呼吸暴露着他的不安:“你也不能动我,你初来京城,怕是不懂这里的规矩。我的车只停在路边就足以引人注目,我若是出事,你插翅难逃。不如我们谈谈?……你想要什么?”
“哦?”叶五清视线微蔑,抬手就拔下了他束发的玉簪。
发冠脱落,华发骤散。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的举动,让这位从小养尊处优、未曾受过半分威胁的小公子猛地一怔,肩膀瑟缩了一下,惊愕地瞪视着她,那张素来能言善辩的嘴,竟一时失了声。
而那玉簪的尖锐正抵在他喉间,他下巴被迫微抬,修长脖颈只消一吞咽,便能感受到那冰冷的锥刺感。
“好玩吗?”
叶五清擒住他手腕的指腹轻挪,温热的手指竟如游蛇般钻入他的掌心。皮肤紧贴的触感,带来一阵莫名的战栗。
谢念白颤着眼睫侧眸看去,只见自己葱白的手指正被她一根根撬开,那支属于长曦的钗子即将被她的指尖勾走。
她去而复返……难道就只为夺回此物?
一念及此,一股无名的邪火骤然窜起,说不清是挫败感还是被轻视的恼怒。
本已松动的五指猛地重新缠紧钗子,两人的手瞬间较上了劲,视线也在空中狠狠相撞。
并非全无恐惧,但一股更为强烈的、不愿服输的傲气,将那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被压制在下方,却反而用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惊惶之色渐褪,嘴角扯起一抹近乎挑衅的笑:“好玩儿啊……”
叶五清望着他,觉得这人怕不是个疯的。
她不过是想拿几根簪子拿去典当了换钱,他自己的簪子不护,倒拿命护上晏长曦那根。
终究不能真伤了他,她索性收手欲走,谁知竟谢念白竟一把攥住她衣襟,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怎的?这便要走?”谢念白偏了偏头,笑吟吟地望进她眼里:“你可想清楚,我这辈子被人用钗子指着喉咙的机会,恐怕只此一回。错过了,岂不可惜?”
该死……他莫非还有援军,故意在拖延时间?
两人对视愈久,叶五清心下愈觉不安,当即去掰他的手指想要抽身。
而仿佛印证她的猜测一般,马车忽而像是被什么重物一压地摇晃一动。
情急之下,叶五清抬眼欲先制住谢念白作为人质,却意外发现他对此番动静似乎也全无预料。
他被压着身子,费力侧首望向车帘,思索时眉头轻蹙。随后转回脸,竟下意识对叶五清吩咐道:“你,去外边看看。”
叶五清纹丝不动。
他这才怔了怔,垂眼看向两人如麻绳般纠缠互制的手,唇角一抿,沉默下来。
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挑开。
探进来一张气喘吁吁的脸,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那双眼睛急促地眨动着朝车内张望,直到看见叶五清,才长舒一口气:“还好……总算追上了。”
是那个清倌。
他像是耗尽了力气,扶着车架大口喘气,一边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汗,一边将方才放到车架上的古筝往旁边挪了挪。
在叶五清和谢念白沉默的注视下,他笨拙地往车架上爬,嘴里还絮絮叨叨:“你一下子就被掳走了,抓你的人看着就凶神恶煞的……可想到捕快也在抓你,我不敢报官,又实在放心不下……幸好这车没走多远就停在路边,还掉下来几个人,都不是你,可吓死我了……哎?”
他话音戛然而止,维持着半爬不爬的姿势,回头朝身后望去。
顺着他的视线,叶五清和谢念白也不约而同地伸长脖颈,借着清倌掀开的帘缝向外看去。
帘外夜色浓重,清冷月光洒落一地。
叶五清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车外围拢的那一圈人——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鲜红束腰的捕快制服。
她眼皮猛地一跳,扣住谢念白手腕的手指像被烙铁烫到般骤然松开。
“被抓咯?”谢念白悠悠转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将钗子从容纳入怀中。他脸上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一路持续到三人被一同押入衙门。
深夜,衙门审讯房内灯火通明。
对面的捕头目光如炬,将眼前这三个怎么看都凑不到一块儿的人扫视一遍。
她心中装着晏公子的吩咐,视线最终落回中间那位从进门就低眉顺目、问什么答什么的叶五清身上。
“你……”捕头略一沉吟,站起身道,“跟我来。”
跟她去另一间房,关起来,等晏公子来做定夺。
叶五清闻言立刻抬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光亮:“意思是我可以走了吗?我就说嘛,我不过是帮旁边这位公子打退了几个欲行不轨的恶徒,见义勇为,怎的反而要被扣在这里?”
她眉头微蹙,显得十分委屈:“我就是一个初到京城、路见不平的外乡人,官娘明鉴,快放我回去吧!”
再不放人,等晏长曦来了,那可就真糟了……
捕头望着眼前这个绝不能放走的人沉默。
而她嘴里说的那几个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三个所谓恶徒、实为谢念白的护卫被关在一旁的监牢的监牢中,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公子的发话,她们只能低下头,沉默担下这口黑锅。
“她可以走了,那我也能走了罢?”
谢念白支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连话音都轻飘了几分,“我不过是个夜路遇险、幸得义士搭救的可怜小公子罢了。”
捕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牢房里那三位鼻青脸肿的护卫——她们是打小就跟着谢公子的亲随,京城谁人不知。
捕头咽了口唾沫,一时语塞。
听前面两位那般说,抱着古筝的清倌也怯生生地望向捕头,声如蚊蚋:“那……她们都能走了的话,我也想走……我不过是路过凑了眼热闹的路人。”
捕头看着眼前的外乡义士、可怜小公子、抱古筝看热闹的路人,正不知如何开口来加入这场戏,正好被叶五清抢着先地说话了。
“好好好,你也走!”她语气急切,转向清倌时又刻意放软了些,“这么晚了,你一个柔弱男子走夜路我不放心,我送你去花楼。”
清倌看了她一眼,那句轻轻的“好”字还未落地,便被谢念白抬高的声调盖了过去。
“你要送他?不送我?”谢念白坐直了身子,一副要辩到底的气势,“这深更半夜的,我走的路就不是夜路了?莫非我就不算柔弱了?”
“啧!”
叶五清心急脱身,没忍住咂出一声嫌弃的嗤响:“你柔弱?你让那三个‘恶徒’护送你回去啊!我送他是顺路回花楼睡觉,怎么,难道也把你一并送去花楼不成?”
他爹的,他这分明是一出这衙门还想逮她,玩心是真大啊……
“欸欸欸!”捕头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试图维持秩序,“说话注意点影响!”
神她爹的在捕头面前什么花楼什么睡觉的简直肆无忌惮地聊。
清倌闻言,急忙摆手解释:“不是的官娘!她的意思是……是她自己要去找别的郎儿睡,不是我,我是清倌,只卖艺的!”
“不是……”捕头挠了挠头,觉得话题被带偏了十万八千里,她压根还没说要放人呢。
可哑言间,谢念白又喊她,打断着她试图想把话题回拢的思路。
“捕头你来评理!”谢念白的声音却不见任何一丝委屈,更像是两小孩在吵架,“我这位恩人说的是什么话?我竟是听不懂,听得心都凉了。才将我从恶徒手中救出,转眼又要将我推回恶徒手中不成?”
转头看去,只见谢小公子神色恳切,嘴唇一张一合,数着他的“不公”待遇。
捕头“这这这……”地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出一句圆场的话,那谢公子却自有他的节奏,早已扭头找上了叶五清,继续纠缠:“恩人既然这么担心他走夜路危险,那不如就让我的这些‘恶徒’去送,如何?她们正好将功折罪。”
“不如何!”叶五清当然不依,她本就不是因担心那才见两面的清倌的安危才如此安排,她道:“我说了,我送他是顺路,我本也要去花楼!”
“可你不是我的恩人吗?怎又去保护别人了?”谢念白仍不放弃搅缠:“你——”
“哐当”一声,审问房的门被突然推开。
屋内众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望去。
晏长曦走了进来,也不知已在门外听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