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曦来云州是因其长姐与李夷有要事相商。
他就跟在他长姐身后进的李府。
他微昂着头颅,长发玉簪半绾,一身华贵紫衣,长途的舟车劳顿没在他身上沾染一丝灰尘或疲累。
明明一双眼睛就算不看人只是直视着前方,也自带三分温柔,仿佛慈悲。可浑身却透露出一股“本公子不好惹”的骄纵劲儿,活像尊要人供着的小刁蛮菩萨。
他快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过,带起一股香风。全程目不斜视,似乎连脚下的路都不用看,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身后跟着一群小心翼翼的侍男。
李府的下人们自觉为他和他带来的随行物品让路,都往墙边挤,差点挤翻叶五清挎着的盛满了用来喂狼禽肉的盆子。
“那是谁?”叶五清第一次在云州看见除了李氏还能有这样排场的人物。
管家忙着指挥李府侍从们对这两位贵客的招待,插空回一句叶五清:“京城来的,刑部尚书的长子和次男。”
“京城来的……?”默念这几个字,再抬头便只看见那二公子的一小抹紫色的身影了。
“啊,男菩萨……”叶五清不自觉地对着那道身影喃喃道。
叶五清这样形容晏长曦不单只是评价他的外貌,更是在她们姐弟二人身上仿佛看见了无限可能。
只要想办法混入她们回去京城的车队,那她还在用在这喂狼?
叶五清如此思索清楚之后,连盆带肉全扔进狼圈中转身就寻去了那晏氏姐弟所客居的园子。
就仿佛上天也在帮她一般,这院落里竟无一个属于李氏的家仆。
没了时刻被监看的感觉,叶五清走路都轻快了不少。一转弯正巧碰见那晏二公子在喂鱼。
“阿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我不喜欢这里。”晏长曦声线清亮,正在抱怨。
这时候叶五清从他身后悄声经过。
“喂,站住。”
却被晏长曦看见喊住。
“离我远点。”他侧眸视线掠过叶五清的穿着,蹙起了眉。
“……哎?”叶五清显得老实:“我吗?我只是想从这路过。”说着她指了指小公子身后站了两个侍男仍还宽阔有余的廊墙边。
晏长曦褐眸微眯,语调扬着倨傲的尾音:“路过也不行,说了不需要你们李氏的家仆来这院子里伺候了,你又是为何而来?……你要想从这过,也得等到我离开这之后才能过。”
叶五清愣愣,声音都小了下去:“……为何?”
晏长曦将鱼食一把全扔进池中后,拍了拍手:“因为你看起来像个喂猪的。”
“……”叶五清垂眸看向自己的衣着打扮,她明明是喂狼的……
这小公子真是男菩萨的容貌,恶神的心……
顿时,叶五清当即立断放弃了在这小恶神身上想办法,视线投向了他姐姐晏长安。
本来觉得男子常待深闺,见识浅薄更容易轻信花言,但这也太娇纵不讲理了,是个麻烦人物。还不如把心放到决策权更大的女子身上。
晏长安此时正垂睫看一份文书,眉头深锁。
叶五清先是顺从晏长曦的话答道:“好,遵小公子吩咐,我不过去了,”
依言她还往后撤了小半步距离,然后微微提高了声音对离她更远处、廊亭中的晏长安唤着:“小的是遵家主的吩咐来请晏世女到书房去的。”
晏长安终于从文书中抬头,没问什么,站起身便走了过来,她似乎早就在等待李夷的相邀。
倒是晏长曦的反应要大一些,他看了看叶五清后退了的步子,又循着她的声音转头去看自己的姐姐。
待姐姐走过来,他又顺着姐姐的视线看向叶五清。
这家仆倒是生得一副清秀骨相,尤其一双眼睛仿佛有灵,映着光,看人仿佛能说话。
纤细的脖颈挺得直直的,自宽松的领口探出,仿佛一株破土嫩芽,充满韧劲。
他愣了片刻,收回目光,抬手抓了把鱼食,垂睫细细地捻着撒进池中,若有所思。
而当他身后的两人转身正要朝园外走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引得所有人看向他。
“我无聊极了,”晏长曦说,然后直勾勾看向她们,似乎在等谁接后半句。
叶五清十分符合“养猪”下人身份地顺垂下目光不作声,心里祈祷千万别让这恶神跟上来。
晏长安望着自己的弟弟有些无奈,宠溺递出台阶:“那长曦也一起来罢,正好你与夷哥小时是极合得来的。”
叶五清:“……”
于是一句谎话,换来了三人行。
“世女是从京城而来?”一路上叶五清边带路,边十分主动地与相处起来明显和善许多的晏长安搭着话,显现出对京城这个地方的向往,问道:“京城是什么样的?”
“京城可与这里大不相同,”却总是晏长曦在答,而他说话总爱怼:“是你想象不出来也去不了的地方。”
晏长曦答了,晏长安便只温文尔雅地笑笑,不再补答。
叶五清看一眼晏长曦,默了默又重新向晏长安问:“那你们会在云州待多久?一路上都是乘马车吗?是坐了多久才到的云州?”
“待不了多久,是坐马车……”还是晏长曦在答,并偏头观察着走在后头的叶五清的反应:“怎还没到夷哥的书房?你确定你没带错路?”
路没错,只不过叶五清带她们绕了远路,却还是全程没能直接地与晏长安搭上一句有效的话。
眼见着再继续绕,两人该要起疑了。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停住了脚步,为她们指了个方向,道:“书房就在那,请二位贵客过去罢,小的身份低微,不敢踏入家主内院,”
说罢叶五清还习惯使然的补全自己在这两姐弟眼里的人设。
她嘴角微弯,目露真诚看着姐弟二人,道:“谢谢两位贵人让我又了解了一些关于云州之外的地方,尤其是京城,那是我向往的地方,若有朝一日,我真能去到那里,我想我一定最先想到的是你们。”
就好像这句话才终于让晏长安对叶五清这个人有了疏离淡漠之外的反应,她掀起眼睫将她重新打量一遍,弯了弯眸子,浅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朝书房走去。
叶五清也立即转身开溜,生怕李夷此时真的在书房,等会连一文钱的月钱还要被扣。
晏长曦本想跟上姐姐的步伐,却才踏出半步,他扭头看向那逃命似的往反相向蹿的叶五清,鬼使神差地他转了身,提着华服衣摆追上那道身影。
他觉得她可疑,他觉得她根本就不像寻常仆人。
他还想要问问,为什么她说到了京城就会想到他和他姐姐。
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望见她背影的距离,晏长曦在观察叶五清。
他发现叶五清在走每个岔口时都似乎要先斟酌一番,随后总能成功选中人少的那条路走,因此还明显绕了不少的远路。
这种鬼祟感立即引出了让本觉得无事可做无聊的晏长曦内心隐隐异样的好奇。
叶五清走得不快,脚步却很轻,还总是左右观察。
不过是一段普通的从内院到左院假山的路,却让她走出了一种艰难曲折的的感觉。
最后她钻进假山背面的一棵树下,背对着晏长曦的方向,然后垂头在腰间摸索着什么……
扶着廊柱探头看的晏长曦脸顿时一红,移开目光,转身要走,走前却还是没忍住地扫一眼那树下,却见并非是他想的那样。
叶五清拿着一个铁薄片在树下刨坑。
手脚还挺麻利,不一会儿就刨了很深,那个不大的深坑瞬间让人不禁期待起来。
晏长曦谨慎地将自己的身子往廊柱后面藏好,只探头屏息凝神地盯着那未知土洞,脸上神情竟比正在埋头苦挖的叶五清还要紧张。
终于,他看见叶五清一喜的将铁薄片放下,伸手往洞里掏,晏长曦也伸长了脖子去看,他甚至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
“……”
“…………?”
晏长曦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叶五清从洞里掏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东西,竟只是寥寥几块铜板。
一共八枚,来回数了五遍。最后她从自己腰间郑重掏出一枚加入里面。
九枚硬币值得她又复数一遍,这才重新包裹,小心翼翼地重放进洞底,往里填土,踏平,完了还移植了一块草皮盖在上面。
晏长曦顿时有些生气,仿佛被戏耍,却是他自己跟上来的也无从找个说法,于是只闷叹一口气来化解心中的郁意。
就是这极小的动静,树下正在起身的叶五清却立即转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晏长曦心虚,立即面朝廊柱紧贴着地将自己藏好……这使得他更紧张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把这无聊的时间打发成了这般毫无意义的局面,且他又在怕什么?不过是一介最下等的家仆而已,他就应该直接站出来,甚至质骂她都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