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听着,叶五清探出头朝大开着门的一楼正堂里望去。
还真是……繁华满眼,处处皆是富贵的一番场景。明明也只是聚众度滥赌而已,却是让这些上层人玩出了既雅又奢靡到令人想象不到的地步来。
珍馐美味成了那大堂内最低等的底色;金银堆满桌上,浮金跃光,却依旧引不起那些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人的丝毫注目。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那个世女。而那世女居于视线交集中心,坦然地接受、甚至是享受着所有人对她投来的饱含各种欲望的目光……不管是对她金玉之貌的幻想,还是对她身居位置的仰视,亦或是对她血液里流淌着代表权势血液的渴望。
这一刻,她就成为了那堂内所有人的心中最深处的欲望本身。
“佩英那边的人知晓之后据说很是恼火,却又不敢与丞相之女交恶,便只好将浮月楼的一楼给让了出来,只得要我们捕快将二楼往上去的楼梯严格把守起来。”
江玉最后似笑非笑着:“所以二楼往上没人能上去,这些人真是……总神神秘秘,却又其实很是嚣张。”
“佩英……?”叶五清轻喃着抬头,看了看二楼外廊徐月明常站过的位置。那儿现在却是黑漆漆着一片,成为了满楼红灯笼照不亮的地方。
……不过是权势之间的碰撞?
还是说,这就是谢念白想要她来看的所谓京城规则?
徐月明会在里面吗?
“可是什么聚会让刘千千看了吐成那样呢?”
夜幕下的京城仿佛换了一副面孔,白日里被锁在阳光之下的诡谲暗流,此刻正顺着楼宇间的灯火悄然涌动的暗流从四面八方汇集在这座盛大的楼宇里。
叶五清心中泛起朦胧的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的战栗,她随意扯了个借口道:“这等场面,这我得去见见世面!”
却被一把拉住。
“佩氏那边被打扰了兴致本就不开心,你万一又触怒了她们……”江玉忽而拔高的声音骤然一滞。
她望着叶五清盯着她静幽幽的眼眸,默了默,忽而想到什么般,又重新道:“小叶,真的……听劝行不行?我知道你是被晏氏塞进衙门的,但你现在终究只是个捕快!你不是权势本身,这楼里连府尹进去了都要在地上爬着走!……有些事看了只会徒添烦恼,你就听我一句劝,不要进那里面去,徒沾浊气。”
“我就只是想去偷摸瞧一眼……”意识到江玉情绪的异常,叶五清咧起嘴试图缓和气氛。
越是如此,她倒是想进去看看所谓的京城规则。
这时,又有两捕快从楼上下来,目光闪烁地穿过繁闹的一楼,径直朝浮月楼外走。
“欸!有人出来了,怎么样了?几个被几个人啊?”出来的两人立即被在外面守得无聊的好事同僚给拉住地问道。
她们压低着声音,却仍是隐隐约约传进了叶五清的耳中。
“可她们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还要这么……趴在她们脚边求怜男子难道还少?”
有人回答:“欲望啊……送上门的玩多了,就腻了呗,这次那群小倌里头碰上个贞烈了的,就更兴奋了。”
“不是……你等,等……呕!!!”又一个没忍住吐的。
那几个人逐渐走远,声音更是模糊起来:“……爹的……开堂。她们,不是人,我是真受不了了,她们甚至全都在那笑。”
叶五清:“堂?”
闻听,看向别开视线不再看她的江玉,她垂下睫毛想了想,一个模糊不清地字在她犹豫地吐了出来:“膛?”
贞烈?徐月明?!
一道身影不顾阻拦,豁然冲进浮月楼大门。
门内原本喧嚣不已的声音随着一个擅自闯入、打破了她们长久以来建立起,而始终被默契遵循着的规则而戛然而止。
方才还沉浸在纸醉金迷世界里的人全都转头看向她。
也包括守卫在楼梯口的那些捕快同僚,同僚们互相看一眼,随后视线严肃,用眼神劝退着这个新进府衙的。
“哈,走错了。”
叶五清立即嘴角扯起地笑,边往后退着。
正是这大堂忽静的时刻。忽而一声凄嚎的男声传进一楼每个人的耳中,也或许其实一直有这声音在响起,不过之前一直被喧嚣声在掩盖着。
而楼下这些人的规则和楼上那群人的规则显然并不互通。
一楼其中一人听了这败坏她们兴致的声音,转回身地视线朝楼上打量,就喊问道:“玩什么啊你们?”
这声音才落,楼下所有人的视线也都去往上去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就升了起来。
“方才不是有人说什么包场了么?谁?”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双耳朵,她们懂得都懂,也都圆滑,语气中却又透露出一种层级之间的鄙视和排斥:“打听了,说是佩英。不过没见着她本人就是了。但她身边那群狗腿子经常打着她的名号出来玩不是么,你知道的……”
“啧!晦气。”又有人说。
“谁说不是呢,早知道这楼里有她,我们就不进这楼来了。”
而另一边,才退出浮月楼的叶五清已经翻上二楼外廊,摸进房间,四下寻找着那道身影。
耳边传来来自隔壁好几个女子的窃窃嬉笑声,粗听有七人。
而整个浮月楼,除了一楼和每层楼梯口站着的守卫,其余没有随意走动着的人。
她步伐稳而轻,踩在各个视线盲点之上,神色沉寂着。可每当要摸进下一个房间之前,她开门的手指总要下意识停顿一瞬,似乎在给自己留有一定的心理预期空间。
其实江玉是见过徐月明的,在叶五清和江玉一次一起当值时。
那时候的徐月明还没能遇见他那位听懂了他的弦音,肯花银钱为他买座捧他的贵人。徐月明曾抱着他的古筝站在浮月楼下欢快地朝叶五清扬手打过招呼,和江玉互相点头地看了个眼熟。
所以江玉方才那般的拉着她不让她上来这浮月楼的原因是……
叶五清心里猛然一沉,其实都已经轻轻打开一道门的手却又一颤地又轻轻关上。
好浓烈的血腥味……
叶五清沉默着,咬了咬牙,那门终于还是被推开。
……
如何看待被死亡呢?
一个人、甚至是一群人的生命有多轻?
在那之前,叶五清从来没有细想过这样千人千话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是刽子手。
她此刻正坐在一个医馆院子中抬头看天。仍是烈阳高照,蝉鸣挠心。
叶五清转头朝一旁正在垂首扫着地的医者问道:“听说了吗?浮月楼——”
“一个名声才起的伎子死了,你是要与我说这个罢?”那医者说半句话还要转头去盯一眼马上就要沸腾了的正在煎的药壶,才继续道:“哎,那种地方不就那样么。”
叶五清嗓子被连日里烫着药流,此时语音听起来沙哑无比又气虚无力。
她就用这声音反驳道:“不,不是。是一群。”
医者听了便改了口,显然其实并不在意其中细节是如何:“哦,一群是几个?原来死了那么多人?难怪说那浮月楼说要拆了……这事这几天都在传,听说查清楚了,是这些伎子偷了贵客的玉佩,又醉了酒,最后惊慌跳了楼。”
“哈……”
叶五清不禁笑出来了,她睡的这两天,原来事情竟都有了这般荒唐禁不起推敲的定论。
原来,这就是这里的规则么……
难以想象那夜她进了那个房间后,里面那唯一本还半活着的人,躺在血泊中,在看见她身上那身捕快制服时,满眼里的希望迅速破灭转而为惊恐的神情。
“……佩英。”
她不禁念起了这个名字来,其实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仍是生生被一个静淡的男声接住了这句话。
“我认识。”
才进来医馆的南洛水说道。
闻声,叶五清从椅子里坐直地转身看向他,随后下意识皱了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我的车马撞了你,”等长侍将凳子摆到叶五清的椅侧,南洛水雾蓝色华服轻动,在叶五清身旁落了座,平静地黑眸轻侧,视线安静地落在叶五清脸上,继续道:“我需得负责,照顾至你身体恢复……你昏迷了两天,现在感觉如何?”
那夜她进了那个房间却没能找到徐月明,便以为他可能是被带到了一开始上来二楼时,听见有人窃笑着的那个房间。
没有人喜欢被人打破,她们自己所制定下来的规则。
等她重新找到位置,房间里只剩下四人,其她的人已经走了,而这四人里面没有佩英也没有徐月明。
她转身要撤,却被隐匿在这四周竟,她们常带在身边的影卫给发现留了下来。
那场搏斗持续了很久,她最后被没能在乱战中护住主人的那四人中谁的影卫一路持续追杀,又腹部受了伤,在穿过马路时正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