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潜出来宫外的,他带的人并不多。
心中的那股不安丝丝缕缕就如那成结的穗须在他胸口堵塞着,鬼使神差地他视线轻移,又想从被微风轻摆开的帘缝中去捕捉落日余晖洒进来的光辉,想看一眼方才映入眼帘的那幅盛景。
可视线才触及那抹唯透进这昏暗环境中的光亮,却正巧瞥见一抹身影从那前头掠过,还来不及反应,帘子就被掀起——是那个让他枯坐了整日都没能等回,此刻却将他护驾的所有守卫侍从全都打倒出现在他眼前的小捕快。
车帘被她高高掀起,复又快速落下,短暂地带入一片刺目的天光。比之护送老人离开时的模样,她此刻额发微乱,几缕碎发沾着汗湿贴在颊边,白皙的脸上赫然溅着数点殷红血迹。许是骤然从明亮处进入昏暗车厢,她眼中蒙着一层短暂的茫然。
当她的视线与他愕然的目光相撞时,那层茫然如薄冰乍裂,她眸光又骤然一亮。却在看清他紧皱着的眉眼视线对她竖起防备时,那光亮又很快黯然了下去,如被冷水浇熄的炭。
她原本已靠近他身前的步子,生生顿住,迟疑着向后撤了两步,最终在靠近车厢尾部的角落默默坐下。她抿着唇,微微抬着眼,像一只自知闯祸却又满腹委屈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她看着他,唇瓣微启,又垂睫敛目,仿佛在混乱的思绪中艰难组织着语言,想解释这惊世骇俗的登场方式,却不知从何说起。
盯着他沉默了半晌,甚至眼中出现了隐约的委屈和无措。像是好容易走到这一步,对他憋着很多话想说却迎着他这样肃然警惕着她的目光而有些落寞。
最后她从怀中掏出来几张纸朝他递来,低声道:“我是来送这个的,好像耽搁的有些久了……你盯着这个看了好几眼,我以为这是你想要拿到的。”
那纸张,与她此刻的脸颊一般,都点缀着暗红血点。
君嘉意的视线在染血的纸页和染血的脸庞间来回扫视,车内陷入一片死寂。他沉默地接过,指尖触及纸张粗粝的质感,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那老人手中所持的诉状?”君嘉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抬手再次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迅速扫过外间……他的随从们虽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却皆只是昏迷,并无性命之虞。他放下车帘,视线转回,凝向叶五清颊边的血迹上:“你杀了那人,夺来此物……”视线又垂落到那份关键的验尸文书,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是想以此……向我投诚?”
第54章 不驯
君嘉意垂眸,指尖捻着那几页验尸文书,纸缘已被捏得发皱。他眉峰渐蹙,读到某处,忽然像是被什么刺着一般,将纸轻轻搁下,抬手揉着眉心。
就在这时,叶五清的声音轻轻飘了过来。
“原来……这就叫投诚?”
他抬眼,叶五清原本直望着他的视线倏而避开,长睫微颤,声音也一寸寸低下去:“那……便投诚罢。”
她这话说得并没有犹豫,却显得随意了,也让君嘉意听出来,她做这些事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这个。
见他沉默,她也跟着静下来,偏过头望向车窗外。
君嘉意的视线掠过那几张遍布折痕与暗褐血点的纸,心思微转。车厢里再度响起他轻柔的嗓音:“小捕快,因这身份,常有人向我自荐。可她们,同如今的你一样,似乎总忽略一件事,我只是皇子,并非皇女。”他轻笑摇头,“对我投诚……是得不到你们所以为的那些好处的。我不知你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份,若今日这一切皆是你的安排,那你最后带来这几张验尸文书,甚至只是抄印件,上面没有仵作加盖的印章,并非原书。这又是为何呢?”
“验尸文书?……仵作印章?”叶五清脸上浮起一丝茫然,下意识便伸手去取他身侧那几张纸,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上,拦住了。
她动作一顿,顺着那只手臂向上望去,正对上君嘉意含着笑意的眉眼。那张成熟雅致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分明。
她怔了几息,别开眼,长睫低垂,轻声道:“这确实是我从那老人手中所拿到的。因是白日,且一路上她都在哭喊……很吵,容易被人发现,所以我将她带去了很远,耽搁了许久。拿到手也没顾上细看,便追来了。”。”
仿佛是被她如此坦然而又淡然地陈述着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惊吓到,君嘉意眼中出现愕然,声音不可置信:“那老人难道不是你刻意安排而来的?且你当真就为这几张纸你便害了一条性命?那是我母皇的子民!”
他向来温和的嗓音忽然严厉,叶五清肩头微微一颤。她凝望着他眼中的怒意,眸色瞬间黯了下来,眼中浮现懊悔的神色,下意识就用手背试图将自己脸上“杀人”的证据——那些血渍擦拭干净。
“我……”她垂下眼帘,像是十分在意着他的情绪以及对她的看法,一下被问慌了手脚,语无伦次道:“我,我也不想杀她的,可她全说出来了,说你和佩英是一伙的,还说佩英又蠢又坏……其实我也觉得她又蠢又坏,滔天的权利做事却破绽百出。可你就是想要帮她,我担心你被她拉下水,所以……我才……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一番话说完,她仿佛卸下重担,轻轻舒了口气,抬眼偷瞧他的神色,却又像放弃挣扎般低语:“抱歉……我好像,会错你的意了……”
望着她无措的神情与下意识的动作,君嘉意隐在昏暗中的面容静默了许久。
随后,一阵衣料窸窣声响起,他朝她伸出手,轻轻覆上那只仍在徒劳擦拭血迹的手。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与他手心薄凉的温度形成对比。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收拢手指,握住了她。
君嘉意俯身靠近,目光紧紧锁住那双灵动却始终闪躲的眼,“你是想说你做这一切竟都是为了我?……哈,你……”
他像是被她这狂热又莫名的行为扰得有些难办一般地气笑出了声,欲言又止,思忖了片刻后,才继续道:“你该不会以为,你很了解我?……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叶五清手一被他握住,浑身便宛若被下了定身法术,乖巧着一动不动,视线悄然落在两人接触着的皮肤上,眼里渐渐生出眷念的神色。可说出的话,却足以让常人胆战。
她道:“我跟过你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次撞上你之后,你出来宮外的每一次,我都……”她声音愈来愈低,这让他们此刻因本就近着的距离仿若耳语:“所以你的事,我都知道。”
他握着她的手忽然极轻地一颤。
且虽只一瞬,叶五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抽动。
她正要细看,却一道极轻低语在车厢中响起。
“是吗……那次,原来你也同样注意到我了吗……我还以为……”
“什么?”
没听清,叶五清下意识侧着耳更贴近地追问着。
忽而的凑近,有发丝挠过他鼻尖,君嘉意胸口轻震。
“所以……”当君嘉意再响起的时候,已不是原来的那句话,他嗓音里含着一丝压抑的哑:“佩英那日在逐水亭外遇见的人是你?……可你为何要监着我呢?我的护卫们竟一次都未能察觉出你?”
“是的,你的护卫都没我厉害……”叶五清见缝插针着、直白展示出自己的长处时,语气笃定:“我很强,比你身边所有的护卫加起来还要强!”
而这一点她已经通过车外那些还躺在地上不能醒的所有人成功证明。
“且……”,她神情认真,坦然又天真一般地解释着自己的行为:“且我不是在监看你,我只是在看得见你的的地方,远远地多待了会而已……我从没打扰过你。”
“……”君嘉意沉默一瞬,“那你全都看见了?我所做的一切……”
一切?指哪些?
她其实只看见过他把小孩当狗玩。且他分明被佩英提醒了上面可能有人,却还是那样做了。叶五清甚至一度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嗯,看见了。”话音落下,她又飞快地抬眼瞥了下近在咫尺的俊雅容颜,她长睫低垂,却又重新道:“你希望我看见的是哪些,那我便看见了哪些。”
“你……”君嘉意下意识开口,却只吐出一字便顿住。他松开她的手,坐正身子。车厢内陷入漫长的寂静,唯有他审视的目光,仍在她身上静静流转。
叶五清最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心底因没一句实话而发虚,寂静只会让她惴惴不安,担心又是一场白忙。
怎么?
难道这大兄弟其实不喜欢阴暗小狗这款的?
看他那般喜欢掌控他人的情绪,且又十分享受那种只有在心性不成熟的小孩身上才可能出现的的盲目崇拜,而热衷扮演着亲民万分的形象,可分明扮演得完美,却又自己忍不住恶趣味地将这恶心的伪装给撕开一条口子供人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