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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五清视线平视向前,只用余光瞥着洛水的反应,继续压着嘴唇说话,但换了个她所真正在意的话题:“此次晚宴,分三个厅招待宾客,府尹不在这主厅中,你派出去寻府尹位置的人还没回——呃?”
话才到一半,衣服下摆忽而传来拉扯感,叶五清低头去看。
“我先前所答应你的是可以晚些让你与家中人坦白我的事,至于在这样宴上所发生的事,你家人一时半会可不会知晓……且你我在房中,都做过了那些事的两人,怎可能还扮演得了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总要有些特殊的!”说着,他竟坐直,直接转身仰头与神情紧绷了起来的叶五清对视,“而你方才,是在看君嘉意?……他和我之间,你该不会还在犹豫?”
“……”
不……
啊?
明明是他自己在看君嘉意的屁股,她才跟着一起看向那边。
且之前不都那样说好了吗?怎又这样了呢?
“没……没有!”叶五清心里一阵慌乱,想要解释却忽又惊觉——等等!这原本耳边嘈杂不已、萦绕不断的富人笑声怎忽而清净了下来。
虽说她和南洛水在说些不得了的话,以及正在对视。但这是在角落,两人声音也都还是克制地收着,就算对视说两句话,应该也不至于是什么不得了的事罢?
心中开始预感不好地打起鼓来,视线有所感应,直接朝坐在最远处主座上,君嘉意所在的方向看去。
果然,他正手中执着一杯酒,嘴角微弯,脸上展露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意,视线越过中间隔着的所有人,直落在她脸上。
他好像其实已经这般注视了她许久,久到失了耐心。而常侍奉在他身后的宫男受了吩咐,正垂首穿过人群,从正厅最里朝着叶五清所处位置的最边缘方向径直走来。
众人噤声,虽不明所以,但视线下意识跟随着那宫男的移动而顺其自然转移到叶五清身上,看着她被侍男领到宴席最前方,站定在大皇子身旁,皆神色探究。
长曦更是不安,仿佛随时想要站起。
该怎么办?被发现了?
可到底是被发现了什么?
讲话?她和南洛水在偷摸着讲话?
可君嘉意又不知道她和南洛水之间有什么的前提下,讲几句话而已,也没什么罢?
莫非,现在发生的事,就像在宴场入口时与那小世子一样的情况?
只不过上次他是整了小世子,这次是我?
意思是,她既然投诚了他,这样简单的交际竟也不可以了?
叶五清心中一滩乱麻,站到君嘉意身边,嗅着鼻尖若有若无的药香,视线轻转,试图从君嘉意的脸上、眼中揣度些什么出来。
对方此时正端一杯酒,微垂首着轻咳,孱弱无比的模样。可那狭长的眼睛微覆着睫毛,视线其实是瞥向她的……怎么?是在观察她反应?等她表现?
可……该怎么表现来着?当着这么多人面……
正犹豫不已,已有人先一步送算是及格的答案。
“皇兄喝口清酒罢?润润喉。”
佩英站起,双手端起自己跟前的酒微躬着身子朝君嘉意全心全意地递去。
叶五清:“……”
晏长曦:“……”
这两人线不约而同在空中轻碰一瞬,又飞速挪开。
长曦脸上闪过心虚,却最后只是将视线垂下,沉默着。
而叶五清出自想要尽可能远离那杯酒、撇脱干系的心思。将目光微微别开不看这对姐弟。
在心中念道:大皇子,你就赶快把自己手中那杯酒放下罢,你千辛万苦护着的堂妹给你送温暖来了。
喝罢,就赶紧喝了罢,毒不死小的毒死大的。佩英少座靠山,那也是件可喜的事。
“放下罢,我等会喝。”
君嘉意声音微哑却是将叶五清心中所期盼之事瞬间打散。
他把她叫来身边,却又搁着不理,随后又听他喊了句洛水的名字。
洛水站起,微福身行礼:“殿下。”
君嘉意也轻轻点头,开口便是:“好一段时间没见,洛水真是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似乎也将到出阁的年纪了罢?”
这君嘉意真是不到三十的年岁,虽比在座各族世子年龄都大出一些,竟这般与大家有着鸿沟。往那一坐,就开始乱点鸳鸯谱。
可不兴这么聊,别把洛水聊爆了,他刚还在跟她抱怨疼……
叶五清低下去目光,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也不等人回答,君嘉意转头看向佩英:“我记得阿英有个朋友,文韬武略,仪表堂堂,是何名字来着?”
佩英忽被点名,神色露出迷茫,望着对他笑吟吟着的堂兄,她眼睛一转,就懂了意思,正要张口,却是被厅角那清冷声音给抢了先。
“劳殿下关怀,族中长老已为洛水择了良人。” !?
叶五清心里顿时复杂……咋?你也和长曦一样,嘴上唤着纯爱,要和她厮守,还和她“夫人”抢位置,其实也不过是背着家里人出来玩的?
不是她说,你们京城的小公子还真是家里一套家外一套是罢?
但怎么说……
叶五清心里又涌起庆幸。
若是这样的话,你该早说啊。
早晓得你们都有婚约,自备妻主来接盘的话,那方才在角园里不就可以玩点其她的了?害她一阵憋。
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了的叶五清,瞬觉两肩一阵轻松,就像在听无关自己的事情一般,趁着没人注意,她偷朝着君嘉意默默却又深情地悄然递去一眼,以表痴情。
君嘉意眉梢稍动,凝她一眼,当着众宾客的面他淡然将视线从叶五清身上移开,问向洛水:“哦?这倒是没听谁说起过,我们洛水竟是将定良缘了?是哪家世女有这般福气?”
这话音还未落,叶五清也才悠悠将暗送秋波的目光往回收,却一道视线直向自己而来,她才放松的两肩又顿时一僵,顿觉不妙。
来不及反应更多,南洛水的声音便已经传进了她耳中,更是引起主厅好一阵议论纷纷。
他语气清幽:“其人并非王侯贵胄,说来……她目前还是在张府尹手下从事。”
叶五清脑袋空白,霎时呼吸一滞。
而南洛水的声音顿了顿,声音疑惑着继续道:“……张府尹竟不在这?”他向君嘉意这个洗夏宴的主人,直白问道:“张府尹在哪?”
叶五清:“……”
真是谢谢洛水了,你真是个好人!都这了,还顺带帮她找一手张府尹的下落……
她握紧了拳头,脊背战栗,都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君嘉意的视线杀了个回马枪,微眯着眼睛带着沉沉怒意和审视又压来了她身上。
“张府尹?”可君嘉意发出的声音却不露波澜,只是语速更慢了些,就好像每个字他都是经过了一番斟酌才从宴厅中响起:“嘶……好像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来首宴。倒是洛水说的那个良人,真让人意外,南氏族老竟是舍得你,想必那人定是非凡者罢?是何名字?”
叶五清:“……”
啊……死了死了,真是要死翘翘了……
叶五清闭上了眼,手悄然压去了雁翎刀刀柄上,做着从这遁逃,从此在京城消失的准备。
然,南洛水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她又睁开眼,发现洛水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直视的君嘉意。
一个目光静淡,一个笑意悠悠,却谁也没避分毫,莫名地对抗上了。
洛水王世子的身份,虽不及皇子,却也不是任皇室拿捏的身份。他那般说,半是对君嘉意想将他随意配给她人的推拒,又半是在点叶五清,而名字他不能说,点到此,当是恰好。
南洛水这时的沉默,中间这些噤声看戏的世子们倒是看出来了——这南世子哪有什么已定的良人,分明只是对大皇子对他试图安排婚配的不满而临时捏的说辞。
想也知道顺阳王妻夫在南世子四岁时便意外身亡。老顺阳王疼这独女留下的独孙,疼得跟块心头肉似的。南世子从小性格极静却大家都知晓其脾性甚是偏执,这可都是老顺阳王给纵出来的。这样的情况下怎又可能为这南世子挑上一个在府尹手下从事的小官。
在府尹手下的官,最高也是五品官位的同知,往下顺便是六品通判。可这两位谁都知道,早夫侍满府,女儿成群,且也不年轻了。老顺阳王哪能让族中长老这般安排她的宝贝独一的孙男。
而再往下顺的更小官职位上的人,想要得到老顺阳王的首肯,那得是什么样的青年才俊?
君嘉意下颌微抬,长睫低垂,目光落在南洛水身上。似乎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他嘴角的弧度愈发深邃,眼尾轻弯,漾开一片看似宽和温良的涟漪,仿佛只是一位极有耐心的长者,只是在静候年轻世子的回答。
然而,在他身后的叶五清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因被挑衅而滋生的凛冽寒意,正混合着君嘉意与生俱来的威压,如无形的潮水般缓缓弥漫开来,在周身的空气中张扬出危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