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软语没醒,池渊看看外面,天色微微发亮,今日天气不好,阴霾很重,远处的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大概率是看不到太阳了,池渊转头看着唐软语,心中估摸着距离她起床大约还有一个时辰左右。
他睡不着了,趁着晨间凉爽,洗漱完毕,换了衣服,去了书房,拿了她给自己画的画像出了门。
池渊没去别地方,而是去了陵阳衙门。
今日是魏临安审案的日子,他虽然已经卸了监国令的职位,按理来说,此事已经与他毫无瓜葛,是好是坏都跟他没关系,至于那几个人的下场,多半也能想到,无非是家财充公变卖,蜜幼馆查封,相干人等坐牢的坐牢,流放的流放。
可即使已经猜到了结果,他还是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几个人是如何从穿金戴银满头珠翠变为潦倒困苦摇尾乞怜的。
他们当日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被他们动辄打骂的孩童如今却对他们这群阶下囚握拳怒视。
此等落差实在是让人觉得大快人心,拍手叫好。
到了衙门,魏临安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池渊,他的眼神震了一下,池渊对他笑笑,示意他继续,不用管自己。
堂下跪着一干人等,蜜幼馆的几十个小孩儿全被解救出来,怕人多太乱,只叫来几个相对来说大一点的孩子在堂上跪着,另一边带着镣铐跪着的就是蜜幼馆的老板和打手们。
旁边围观的百姓们群情激奋,一个个气红了脸,撸起袖子恨不得跨越那条黄线,翻过围栏将他们撕碎解恨。
此案开放公审,允许百姓围观,就是想借着百姓们的情绪让这群丧尽天良之徒心惊胆战。
试问谁家没有孩子,谁家父母听了这个案子不会代入自身,谁能做到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池渊左右看看,发现围观的还有不少孩童,多半是跟茶茶一样大,两眼懵懂无知不谙世事,在娘亲的臂弯下怯生生的看着堂上那群人,不时被堂上的疾言厉色吓唬的发出几声哭喊。
而堂上跪着的孩子,个个眼神羡慕的看向躲在父母怀中跟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孩子,他们又垂下了头泪眼朦胧,幼小稚嫩的心灵遭受到重创,心知肚明,即使回家找爹娘,爹娘加倍的疼爱也无法磨灭自己被人所害遭受的苦难。
池渊在人群中叹了一口气,觉得那里的压抑沉重似乎要将他给吞没,他离开那里,独自走到衙门后院坐在圆桌前,看着不远处的树木等待着魏临安退堂。
大约过了一刻钟,魏临安的脚步声从耳边传来,他微微躬身行礼:“给王爷请安。”
池渊转身:“你我不用这么客气。”
魏临安还不知道他已经卸任的消息,看向他的目光颇多疑问却又欲语还休,这点被池渊看出,他微微笑道:“怕是魏大人心有疑问,为何今日这么大的案件,本王却不在一旁听审?”
他点点头:“实不相瞒,下官以为您睡过头了…”
池渊上下扫视他几眼不悦道:“本王在魏大人心中是如此不靠谱之人?”
魏临安也愈发胆大,敢出口调侃:“这不是王爷最近跟阿语在一起了嘛?人逢喜事精神爽,知心人相伴,谁还愿意跟这烦人的案子纠缠?”
池渊一愣,低头思索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的倒也是…
他收起折扇正色道:“本王上次进宫已经跟太后圣上回明,卸任监国令一职。”
魏临安一愣,被震惊的说不出话,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问:“您…您卸任了…这是为何?”
池渊幽幽一笑,打开扇子轻轻给自己扇着风:“还能为何?这天下总归是皇兄的,他不能一直假手他人,相对的,本王也不能一直替他做事,事做的多了,手伸的长了,自然会有人有意见。”
听他这么说,魏临安明白了,他不禁替池渊有些惋惜。
他眼中有担心,闷声不发一言的样子被池渊尽收眼底,他笑了两声:“魏大人还是别替本王担心了,本王没什么大碍,只是卸任,并不是贬为庶人,如今最担心的应该是你和唐大人…”他看向远方幽幽道。
魏临安和唐江还有朝中不少官员都是受过监国令恩惠之人,若是池晟有心报复穷追猛打,那这些人自然会被捏住错处。
而他们最大的错处就是与监国令关系密切。
这点足以导致他们以后不会在朝中重用。
池渊最担心的不是不会受重用,而是被拖下水,降职或者干脆革职架空不用,若真是到了那一步,职位也就到头了,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怎么切怎么切,想片成什么样就片成什么样…
魏临安的眼神中染上担忧,他自知官职低微,城门失火即使殃及池鱼也烧不到他这里,但唐江就不一样了…
身居大理寺卿,乃是高位之一。
魏临安与唐江是亲戚,所以唐江的性格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人人称赞的老好人,能不动怒就不动怒,一堆人交谈,若有人抬杠拌嘴,那么打圆场的就是他,为人处世秉承着谁都不得罪的原则。
但事物总是有两面性的,谁都不得罪在某些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种态度是模棱两可的,站队不清晰不明确,前朝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更何况是当下这个敏感的阶段,唐江的性格很可能会让他引火烧身。
“唐大人一向兢兢业业,谨慎小心,应该不会被牵连其中。”虽是这么想着,魏临安却也只能把担心放在肚子里,嘴上安慰着池渊。
池渊摆摆手,眉间若有所思:“他是阿语的父亲,做最坏打算,若他没了官职,还有我和阿语。”
正说着,前面过来个差人小跑着过来跟魏临安说道:“大人,上堂的时间到了。”
他转头说:“我知道了,这就来…”说完又对池渊行了个礼:“王爷,下官敬佩王爷并不只是因为您皇权加身,多说无益,希望王爷的担忧永不会发生,您可以顺利渡过难关。”
池渊了然于心,点点头对他说道:“去吧。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他说完起身离开。
离开衙门去往街道,找了一家字画馆,将画拿出,让人着色裱框,再回去时估摸着唐软语应该已经起床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远远的看见唐软语问阿乐自己去哪了,他笑了笑走上前,扬了扬手让阿乐退下,他走了以后,池渊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一会儿不见阿语就想我了?这么离不开我吗?”
他说着拿出手中的画,在她眼前晃了晃,冲她笑:“不过是去街上给你的杰作裱框去了,本来想叫你一起,但看你睡得香甜没忍心把你叫起来。”
唐软语接过来看了看,笑道:“还挺像模像样的呢,瞧这画的…啧啧啧二百文应该是值的。”
池渊不高兴了,揉乱她头发:“什么二百文…二百两黄金也不卖。”说着拉着她回到卧房,找了个好地方,最终将画挂在唐软语躺下就能看到的墙上,他与她坐在床上耳鬓厮磨:“就是要让你对我日思夜想,梦里都不能歇息…”
耳朵被热气呵的有些发痒,唐软语咯咯笑着躲开:“你看你这人,一会儿又要把咱俩埋到一个罐罐里面,一会儿又要我满眼是你,梦里不得停歇,怎么这么缠人啊?”
虽是责怪的话语,但她的语气却略有娇嗔,半点听不出恼怒,池渊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又亲,一脸理所当然:“嗯,要缠着的,必须缠着。”说完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落下深深一吻,唐软语勾住他的脖子,池渊欺身上前,两人向后倒去。
一日后的傍晚,管家从王府过来,将一封信交于阿乐:“说是云安公主从宫中传出来的,估计又是让王爷下次进宫给她带些好玩的小玩意儿…”他把信交给阿乐,阿乐知道那里关于什么,但还是顺着管家的话说:“可不是吗?云安公主一向喜欢那些…您先回吧,我把信交给王爷。”
管家点点头,转身离开唐家。
他把信封交给池渊,池渊四下看看没有人才把信封打开查阅。
阿乐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心里有了底,怕是情况不妙。
池渊浏览完信的内容将信纸叠好装进怀里,满腹心事的坐下,阿乐刚想开口,池渊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还有,这件事不可以告诉阿语,明白了吗?”
得知事态严重,阿乐也收起平日的不正经,点点头说道:“我知道。”说完便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池渊一人静坐在小花园前,看着郁郁葱葱的树木花朵却无心欣赏,他手撑着脑袋,眉头微蹙回想着云安给自己带的话。
才不过几日的功夫,外面就已经翻了天。
先是池晟破天荒的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似的将几个平日受池渊青眼有加的官员革职,算是杀鸡儆猴,几个官员被革职,后来人惴惴不安,终日悬心,纷纷找借口递了辞呈告老还乡。
经过池晟这一动作,朝中风声鹤唳,很快那些人便认清了这天驰国是由谁说了算,纷纷站队表忠心,就差没在朝中开小会痛骂池渊先前的雷霆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