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_南枝【完结】(138)

  怎么可能不恨,左桑眼中闪过痛苦的恨意,低声道:“但他是我阿父,我有什么办法呢。”

  元羡说:“如今他死了,那你高兴吗?”

  左桑抬眼看向元羡,没有回答。

  元羡笑了笑,恣意地说:“爱很难出口,倒是很好理解,因为虽爱,但不一定对方会接受,因恐对方困扰,不如不出口。恨则不一样,恨若不能言,人生何其苦,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元羡刚说完,门口传来笑声,说:“阿姊此言,甚好。”

  元羡一愣,见燕王缓步而入。他身形高大,步履却轻如无声,令人难以察觉,也挺让人苦恼。

  左桑回头看到来人,神色一滞,随即就又低下了头。

  元羡多瞄了左桑一眼,认为左桑见到燕王的表现有些奇怪。

  元羡起身迎向来人,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燕王目光在左桑身上一晃而过,转向元羡,露出笑容,道:“在卢府已无其他事,阿姊既已回来,我便赶紧回来了。”

  他一指左桑,问:“这位是何人?”

  元羡简单解释了左桑的情况,燕王“哦”了一声,说:“就是今日那被杀之人的长女?”

  元羡颔首,燕王问:“阿姊打算如何处置她?”

  左桑此时正跪坐于莞席上,燕王一言可定她命运。她抬起头,目光幽深,望向背光立于房门口的燕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元羡侧身注视左桑,近晚的火红夕照穿过大开的窗格照在房里,左桑身姿跪坐得笔直,有火凤昂扬之态。

  元羡问她:“左桑,你自己有何打算?”

  左桑一怔,看向元羡:“我?”

  元羡说:“是啊。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没有想法吗?”

  左桑再次一怔,目光幽暗,再次沉默下来。

  元羡继续说道:“既然你能决定你父亲的生死,难道不曾想过自己的前路该由自己掌控?”

  左桑震惊地看向元羡,燕王也露出讶异之色,目光在左桑身上打量片刻,随即兴致勃勃地坐到元羡之前的位置上。见案桌上摆着果脯,就伸手要拿果脯吃,想边吃边听。

  元羡一见,飞速上前,一把拽住他拿了果脯的手,瞪了他一眼,道:“不洗手不能随意拿吃食吃。看看你,过得太糙了。”

  燕王愕然,随即就颇受用地笑了笑:“好,阿姊,我这就去洗手。”

  他要把手里果脯放回盘中,元羡却推过一个盛放果核的小钵,示意他将果脯放入其中。随后,她唤来婢女,吩咐送水与巾帕。

  左桑怔怔看着两人,元羡待燕王洗手后才把果脯推给他吃,燕王自己吃了两片,又拿了一片,递到元羡跟前:“阿姊,这个杏脯,滋味甚好,你也尝尝。”

  元羡瞥了他一眼,说:“我不吃。”

  “哦,好吧。”燕王虽是这样说,却非要递到元羡唇边去,元羡瞪他不及,只得吃了。

  燕王见她吃了,心满意足,又继续吃了起来。

  元羡见他吃个不停,心说他之前过的什么日子,怎么自从来了自己身边,看到什么都要吃,比李旻还贪吃,他幼时倒没见他是这样贪吃的性子。

  元羡忍不住提醒他:“别吃太多果脯,留着肚子一会儿要用晚膳。”

  燕王说:“没关系,晚膳我也吃得下。”

  元羡心说我是这个意思吗?

  燕王见左桑倒成看戏的了,目光转到左桑身上,道:“方才阿姊问你了,你为何还不答?”

  虽则燕王话语随和,却自带威压,令人不敢不答。

  左桑本欲搪塞,却终究不敢,低声道:“我……不知。阿父将我交给卢家,我已无处可去。阿娘身死,弟妹下落不明,即便回家,也只剩我一人了。”

  元羡坐在燕王旁边,白皙圆润的脸庞映着夕照,她轻叹一声,如菩萨悲悯人间。

  燕王不由回想到幼时,很多个黄昏,他就是这样随在她的身旁,不管是看书也好,听故事也好,甚至是被她检查课业,指出问题,他都甘之如饴,而这美好的时光,如今他又再次获得。

  三人各怀心思,燕王将手里的果脯放下,不再吃了,元羡示意他去把手洗干净,燕王依言而行,随即问道:“阿姊,那左仲舟,真是被他这长女所害?”

  他实在不解元羡如何推断出此事。

  左桑微微皱眉,却没有反驳。

  元羡解释说:“左仲舟把长女送给卢沆,突然又来见她,向她交代事情,很显然是近期不会再回江陵。他今日上午到卢府,而蓝夫人对他并无深刻印象,最初甚至没有辨认出死者是他,可见他只和卢沆接触,今日也是秘密到卢府,和卢沆谈了事后,便直接在卢沆的院落见了女儿。

  “而从卢沆表现来看,卢沆并不知道左仲舟已死,可见左仲舟不是他安排人杀死。既然左仲舟是秘密前来,哪些人知道他的行踪?除了卢沆,应该便是左桑,还有左仲舟的自己人。

  “左仲舟的尸首出现在卢府码头库房,而从他的尸体脸上血色瘢痕推断,他之前应是吃了某种让他产生风邪之物,能知他人饮食禁忌者,往往是他们的亲近之人,而左桑作为他的女儿,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此事。

  “我们今日到卢府作客,左桑作为卢昂的婢女,却一直没有在卢昂身边出现,之后出现,却是专门来见我,我安排人带走她,她毫无抗拒,显然早有打算。”

  “左桑,你完全有时间去处理你父亲的事,你当时去见我,向我表明身份,也是故意为之,来这里,也是你的计划之中,是也不是?”

  燕王恍然大悟,赞道:“阿姊明察秋毫。”

  元羡心道他倒是会捧人。

  左桑嗫嚅道:“是的。阿父他不能吃芋艿,我和弟妹也都不能吃,食后很快便会皮肤发红,呼吸困难,晕倒在地,吃得少尚可活,吃得多断然活不了。卢府吃**细,将芋艿粉与紫菱粉和在一起加蜂蜜做成糕点,便看不出芋艿形状,我拿了这个糕点给阿父带走,他不明这糕点底细,必定会吃。”

  元羡问:“你为何要杀他?”

  左桑目光里放出深深仇恨之意,道:“他杀了我阿娘,我当时就立誓要报仇。但他对此不以为意,认为我是他的女儿,便会继承他的意志,按照他的方式去做事。我犹豫多时,在卢府发现有这糕点后,就对家主说想再见父亲一面,家主同意了。”

  “你只是将糕点给你父亲,未做其他?”

  左桑摇头:“没有。”

  燕王来了兴致,倾身向着元羡,小声道:“从左仲舟的尸身上的伤口可见,那伤乃是利刃所致,这小女娘恐怕很难得到那么锋利的刀子。想必另有他人,见左仲舟中毒昏迷,便趁机结果了他。”

  元羡亦有同感。

  她继续问左桑:“你父亲当初为何杀你母亲,你可知原因?”

  左桑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悲伤,道:“阿父欲带走我们三姊妹,阿娘不愿意,说给我安排了亲事,妹妹也快成人,过两年也可以成家了,让阿父不要带走我们。阿父不忿,就打了她,母亲说他要把我们带走,就去官府告发他,阿父便掐死了她。我本要去救的,但被他扇在地上,等我再去救时,阿娘已经气绝了。”

  元羡问:“去官府告发你的父亲,告发什么?”

  左桑摇头。

  燕王说:“应非小事,不然他何至于杀人灭口。”

  元羡也觉得是这样,因为左仲舟是卢道子的护法,他连杀人都不怕,却怕妻子告密,那这密,肯定是比杀死妻子更严重的事。

  元羡又问:“你父亲为何要带走你们三姊妹?就为了让你们给贵人做奴婢?”

  元羡并不认为是这个原因。

  左桑说:“阿父自己是武人剑客,为贵人效劳,便也想我们能据此一步登天,带走我们,正是要培养我们。只是我年岁已长,故被送作卢昂娘子的侍婢。”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燕王,说:“阿父说卢昂娘子要做王妃,我跟在娘子身边,也可为王爷侍妾,让我好好做事,为卢家效力。”

  左桑说到这里,面色绯红,不知是羞是愤。

  燕王颇有些不自在,偷瞄元羡神色。

  元羡察觉他的动作,轻叹一声,对左桑说道:“那你当时找到我,对我表明身份,是何用意?不想在卢家待了,要我帮你?”

  左桑道:“我当时只是想看看您。”

  “啊?”元羡不明所以,“看我作甚?”

  左桑对着她伏身拜道:“县主是我的恩人,我想看看您,并无其他原因。”

  燕王也说:“阿姊是菩萨转世,菩萨心肠,受人感激自是应当。”

  元羡却是满脸犹疑,显然不太相信,不过,她觉得还是应该鼓励一番小女孩儿,说道:“我当时路过,见你母亲遇难,心生恻隐,这是人之常情。如今你父亲已死,虽然他是吃了你给的食物而昏迷,但他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割喉,如今凶手并未抓到,你是否知晓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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