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华_南枝【完结】(27)

  比丘尼这才去叫了庄娘子前来,庄娘子毕竟娘家曾是大族,嫁入蓝氏,虽然是嫁到并不阔绰的支脉,但她也曾是见过世面的,见到元羡,当即意识到面前的小娘子不是凡人,她行过礼,询问元羡有什么吩咐。

  元羡请她坐下,便说自己从比丘尼处听闻了她的难处,想要帮助她。

  庄娘子些许诧异,元羡说:“夫人放心,你的这些私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庄娘子问:“你为何要帮我?”

  元羡说:“我如今对自己的事心下彷徨,深知女子不易,既然知道了夫人遇到难事,何不一帮。”

  庄娘子很感动,询问元羡身份。

  婢女便报了元羡的身份,昭华县主,如今南郡郡守之妻元氏。

  庄娘子不疑有他,她虽是女子,但也明白元羡所说的心下彷徨是怎么回事,因为李氏篡了魏氏江山,京城还发生了血战,各地都有人起兵的,北方如今还在征兵打仗,南方也乱军四起,男子要服兵役,女户则要服徭役,去运送粮草,也与此有关。

  庄娘子讲了自家的事,她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孩子虽然看着瘦小,实则已经十三岁,十六成丁,他没有家族提携,无法出仕,族里又不庇护他的话,他日子可不好过,说不得还得被家族推出去上战场,是以趁着家里尚有一些财帛,不如以此为他争取一个印牒,让他为僧,然后再把家里的田产供奉给佛主,就不用纳税,也不用服役。再者,庄娘子信佛,认为侍奉佛前是好事。

  元羡实在难以理解庄娘子对自己孩子的这种安排,她问:“那你就不在意你孩子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庄娘子道:“他尚幼小,尚不知世情。”

  元羡说:“我看他有自己的想法,还是先听听他的想法吧。”

  元羡让比丘尼去把庄娘子的孩子带来,那孩子颇聪明,已经躲在门帘之外偷听了,他听到传唤,赶紧跑了进来,对元羡和庄娘子郑重道:“我不想为僧。”

  庄娘子皱眉要继续给孩子讲大道理,元羡则示意她不要说,她问孩子道:“为何不想为僧?”

  孩子道:“我随母亲出入佛庙,观彼诸佛,虽受人间供奉,但并不解人间疾苦,若我为僧,侍奉佛前,到底是侍奉诸佛,还是侍奉别的什么?”

  庄娘子要呵斥孩子不要大言不惭,比丘尼也被吓到,宣起佛号。

  元羡则说:“看来,你并不懂佛。”

  孩子直言道:“我不懂佛,也不想懂。”

  元羡看向庄娘子和比丘尼,说:“你们听到了吧。”

  庄娘子哭了出来,元羡问孩子:“那你想做什么?”

  孩子道:“我想为官治世。”

  庄娘子继续哭,因为她觉得自己家里根本无力支撑孩子去做官,孩子就是以前听他父亲的那些治世言论,太不切实际了。

  元羡则鼓励道:“你这是好想法,作为蓝氏族人,要想为官,倒是容易的。”治世?还是先做好自己吧。

  庄娘子和孩子都看向元羡,因为想要做官,其实并不容易,特别是这个孩子只是蓝氏落魄的旁支子弟,如今蓝氏主脉,都没几人做官,孩子的父亲曾经是文吏,在蓝氏一族里,就曾经让人高看,而庄氏一族便也把女儿嫁给他。

  到这个孩子这一辈,他想做官,就更难了。

  元羡说:“其一,你要好好读书明理,其二,你要自己立有名望,其三,你要心性坚定,不畏苦难,知晓世情,其四,要是你前三个都达成了,但还没有官做,就来找我。”

  孩子向元羡道谢。

  庄娘子则愁眉不言。

  元羡对庄娘子说:“你作为他的母亲,应该支持他的志向。如果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退缩是容易的,但是,以后就再难爬起来了。再者,向佛需要诚心,也需要悟性,比之为官,更虚无缥缈,也更艰难,他年岁尚小,不该就去想这种悟心而不务实的事。”

  庄娘子应了一声,她虽然没有再强迫孩子一定要为僧,但是依然愁眉不展。

  元羡这话说得好听,其实于她的实际问题,一点也没解决。

  元羡让婢女把带着的剩下的银锞子都给了她,那些银锞子得值数万钱,如今,一户人家一年花费万钱,这足够让庄氏带着孩子又支撑几年了。

  庄娘子不肯收下这份大礼,元羡道:“你就接着吧,这也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儿子,好好计划着使用,之后有任何问题,还能来找我,我可以一直支持你。”

  庄娘子这才接了。

  孩子和庄娘子都对元羡行礼道了谢,庙外细雨停了,但天依然阴着,风吹来,杏花抖落着花瓣上的水滴。

  孩子和庄娘子离开了,元羡对比丘尼道:“以后,这里由我来供养。”

  比丘尼自是高兴得很,对着元羡连连谢恩,丝毫没有出家人的风骨,不过元羡也不在意这一点。

  **

  想到当年事,元羡问纱帘外已经长大成人的蓝凤芝,他的母亲如今如何了,蓝凤芝答道,母亲身体还算康健并一直感念县主的恩德。

  元羡“嗯”了一声,又问:“所以,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你现在不是在李文吉身边做佐官了?”

  当年那个十三岁的蓝家小孩儿,矮小,干瘦,愁苦,无法反抗母亲的决定,如今七年过去,他早就长高长开了,虽然刚刚弱冠,还显出年轻人的一丝稚嫩,却也是个成熟而沉稳的成年人了。

  要是他不是自己说他是当年那个蓝家小孩儿,元羡无论如何是认不出他的。

  当然,如果不是那时元羡正好怀着身孕,人生又处在某种变化状态,她对当时自己身边的事比较敏锐,不然,她也是决计回想不起当年遇到蓝凤芝和他母亲的那件事。

  蓝凤芝看了看房间里侍立的其他人,说:“下官有一些事想向县主禀报。”

  元羡不知道他有什么事,看他的意思是有机密不想让外人听见,元羡便让元随等人都退出去了,甚至让身边的清商等婢女也退到后方去,这才道:“你是想告诉我什么事?”

  蓝凤芝道:“下官曾受县主之恩,故而,有心报恩。我如今受郡守看重,在其身侧为佐官,知晓了郡守身边一些事,有的对县主不利,便想借着这次机会,来告知县主。”

  元羡“哦”了一声,她和李文吉之间的仇怨,不是那么一句半句可以说清的。

  她问:“他在打什么主意?”

  蓝凤芝道:“郡守一心想回京城,或者得封爵位,年年上书,希望回京,恳请封爵,但至今陛下对此没有回应,他也找了不少关系给京中和长沙王等大王送礼,却依然不能实现愿望。他受身边妾室胡氏蛊惑,认为这是因为您是他的妻,陛下在意您的身份,故而不肯为他封爵,或者让他回京。他认为是您阻碍了他的前途,下官担心他因此对您不利,故而想提醒县主要多注意。”

  元羡听后,轻叹了一声,一时没应。

  蓝凤芝则望着纱帘上映出的元羡的身影,说:“这实属是一件难事。”

  元羡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认为,只有我死了,才对他有利。”

  蓝凤芝听出元羡语气里的冷硬姿态,安慰道:“县主不如提出和离,各自安好,能够平安,总比如今这种境况好。”

  凤芝不解县主意,贵妇人拜圣姑祠

  因夫家或妻子娘家出事而和离的人倒是有不少,但元羡可不想同李文吉和离,她就要这样拖着。

  而李文吉,虽是有这方面的想法,却不好意思直接出妻,他要是敢出妻,就会被人骂,导致评价降低,因为元羡父亲至今还有很多好友学生,即使如今在朝中不一定有权势,但是在民间却有不小影响力。

  可能正是如此,如今的皇帝李崇辺没有强行收回元羡的封地和大量田产。

  元羡不想和离,也与女儿李旻有关。

  李文吉是皇亲,要是和离,他要回京或者去哪里,就势必会把李旻带走,而自己没有身份,没有办法留下女儿,元羡不愿意让女儿离开自己。

  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当然,真和离了,元羡自己的地位会进一步降低,这也是一个原因。

  元羡沉默了好一阵,没有一点声息。

  蓝凤芝也安静地陪着,没再讲话。

  过了一会儿,纱帘后又响起了扇子扇风的声音。

  元羡说:“是李文吉让你来这样劝我的吗?”

  蓝凤芝道:“县主,我并不是郡守的说客,只是的确担忧县主的安危。您一个女子,如何同一名掌管一郡的郡守相斗。最近,他身边的胡夫人带着孩子回了京,我也见长沙王和他接触更密切,长沙王身边可招揽了好些个奇人异士为他效力。如果和离,保得性命,您依然能一生富贵,不会受到多少影响。”

  蓝凤芝这话里有挺多信息,元羡只是稍加分辨,没有细问,说:“正如我当年对你所讲的一样,但凡退缩,就很难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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