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碗鸡汤汤清如水,尝起来却滋味万千,似乎放了数十种骨肉熬制。
连盛鸡汤的碗也是有价无市的越窑秘色瓷,相比之下,他们魏博的吃食和用具着实简陋许多。
长平王因旧伤鲜涉朝政,待遇仍能如此丰厚,大明宫的那位还不知道要精细到何种程度。
如此穷奢极欲,难怪从前不是强征藩镇徭役,便是增加进俸,若非如此,他们河朔三镇也不至于举兵谋反。
云冉想到此处再无胃口,碗一撂,转而又细细打量起她居住的薜荔院来。
毕竟,这小娘子前半句有失偏颇,后半句倒还是挺贴切的,她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一切也大体如这两人所言,幽州叛乱确有她一分力,她也的确是想亲手狙杀长平王以泄愤。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遇上雪崩一起被埋了。
她也很无辜啊……说来话长,当今天子的生母只是一个位分低下的才人,且早早去世,因此皇帝从十四岁起便由位分高一些的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淑妃抚育。
这位王淑妃正是老长平王的母亲,故而,老长平王和皇帝也算是名份上的至亲兄弟。
后来,先太子因厌祷之案被废,如今的皇帝则被立为太子,登上皇位。
按理,王淑妃身为养母理当被尊为太后,但皇帝却“孝亲生母”为由,追封生母为睿贞皇太后,仅册养母为贵太妃,将其迁居兴庆宫。
此举引起颇多揣测,最可信的一种便是老长平王乃是先太子旧党,先太子当年与皇帝明争暗斗,皇帝上位后自然对老长平王心存芥蒂。
若是封王淑妃做太后,老长平王便也是正统,万一他行先太子旧事,以皇太弟之名举兵谋逆该如何是好?
老长平王心知肚明,不久便称病辞朝,甘作了一个闲散亲王。
皇帝也大显宽仁之风,对老长平王的几个孩子毫不吝啬,将其长女封为华阳郡主,食邑千户,还为她赐了一门好亲事。
世子即司马璟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皇帝便恩准长平王不必居住在十王宅,为其在兴宁坊寻了一处幽静之地单独开府建衙,也就是如今的长平王府。
如此二十年,直至三年前老长平王薨逝,司马璟袭爵嗣王。
未料当今天子诸子或夭或诛,自身也沉疴难起。朝臣遂奏请立宗室为储,以防万一。
皇帝初始大发雷霆,去年年末却松了口,不再禁止朝野议论。
如此一来,过继哪位宗亲便成了当今最要紧的事。
若当年的王淑妃被封为太后,司马璟便是第一顺位。
可惜,王淑妃一直是贵太妃,名分丝毫未变,因此司马璟同皇帝的其他侄子也没什么不同。
何况,司马璟自打被她射了一箭后便体弱多病,纵然他从前颇有功绩,现在立他为储君也着实不合适。
如今,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两位储君人选乃是庆王和岐王。
据云冉从前在长安进奏院的牙兵回禀,这两位亲王背后分别背靠两大权相——裴相和柳相。
裴柳党争数十年,互相攻讦,轮流执掌大权,现在各自扶持一位亲王争储,更是斗得不可开交。
云冉正是钻了这个两党相争、无暇北顾的空子,暗中助力幽州节度使徐庭陌举事。岂料徐庭陌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不出一旬竟被司马璟劝服了。
如今叔父逼她生子,欲以此子谋夺储位,从大局来看,确实不失为一招破局之法。
但妇人产子着实凶险,万一要了她的命呢?云冉心生烦闷,却暂时寻不到办法,沉思再三,反正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无法脱身,不如便一边想办法回到相州重掌魏博,一边与叔父虚与委蛇,搅浑长安的池水,再伺机脱身。
如此一来,待她重归之日,便是双权在握之时。但她如今只有赵翼能相信,联络上他只怕并非易事,云冉决定再暗暗找找商队传信。
醒来时,一片死寂。云冉扒开雪层,只发现了一具披着狐裘的冻僵女尸,正是那位云氏女。
她果断扒下云氏的狐裘裹在自己身上,走出几步后,良心未泯,又折返用雪给这个苦命女做了一个坟,免得她曝尸荒野。
再之后,她裹着披风艰难地往外走,走了三天三夜,饥寒交迫,手足皲裂,没走出燕山,反倒撞上了一大批长安来的神策军,径直晕倒在这群人面前。
彼时,她神智昏瞀,然残念未绝,灵机一动假借了云氏女的身份。
也许是苍天有眼,因为披着云氏女的衣服,竟暂时蒙混了过去,为了养伤,她也顺势留在了神策军军营。
唯一的纰漏是——她本想等养好腿伤后偷溜走,不料腿伤反复,高热不退,昏昧之际人竟被神策军抬回了长安,送进了长平王府里医治。
这真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幸好云冉一向能屈能伸,前一刻还恨不得司马璟去死,后一刻又能声泪俱下地为司马璟哭丧。
哭得那叫一个惨,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哭着哭着她顺便把旁观来的云氏女与长平王的故事渲染得更感人了些,什么替她枉死的父母收敛尸骨,下令斩杀她那些仇家,甚至替她挡了冷箭啦……
总之,因为她装得太像,现在全长安都传遍她和司马璟那些感天动地的事迹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流言三人成虎,传到了圣人耳朵里,竟变成她伤心欲绝,数度寻死了!
圣人也颇有成人之美之心,恩准她殉情。
司马璟浓睫垂下:“既喜欢,晚些时候替你安排。”
“那多不好意思。”
云冉道:“殿下告诉我是哪家牌匾铺子,我自己去定也是一样的。”
前两日才收了他四千两红包,这会儿又要他掏钱,云冉觉得哪怕是夫妻,也不好处处都花他的钱。
这话落在司马璟耳中,却叫他蹙起眉:“为何与我这般客气?”
云冉:“……”
嫣红唇瓣翕动两下,待看到男人阒黑眸底那明显涌动的不虞,她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行吧,你要出就出。”
司马璟深深看了她一眼。
少倾,他还是拾级而上,打开了柳仙苑冰冷而沉重的铁门。
第 65 章 65
65/
柳仙苑的铁门一共两层,两扇门之间的夹缝有三尺宽,容纳一人有余,两人略挤。
在第二扇门打开之前,云冉踌躇问:“我上次来的时候,瞧着常春公公穿着竹衣,头上也戴着竹编的罩子……”
司马璟侧眸看她:“你怕?”
上百条蛇,且品种未知,万一有什么竹叶青、眼镜蛇,别说怕了,当场吓晕都有可能。
云冉挤出一个笑:“我和它们不太熟,还是防备些比较好。”
司马璟眉梢挑起:“怕就跟紧我,我和它们熟。”
说罢,打开第二扇门的锁。
宴会进入到中场,气氛逐渐热络起来,花枝招展的女眷们各显神通,博人眼球。
云冉眼观鼻,鼻观心地默默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面对案几上各色琳琳的美味佳肴兴致寥寥。
午膳前她被右想单独带到一间厢房,拿出左思给的牛肉干。
牛肉用辛辣的大料熬制后风干,遇水尤为饱腹,她吃了好几块,眼下一点也不饿,说不准真能撑到回西巷口陪司马璟用夜宵。
云冉像个哑巴泥塑似的端坐着,极力降低自己存在感,但司马璟妻子这层身份实在惹人注目,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从未断绝。
然而到底没人敢上前挑衅找茬,一场宴会风平浪静地度过。
午宴到晚宴这段时间,宫里给安排休息的地方,云冉正要回房,恭王妃派人来请。
“来了。”恭王妃见到云冉,和蔼可亲地招手:“过来坐。”
云冉在宫内举目无亲,恭王妃是右想认证过的可信之人,她这般热情和煦着实安抚了云冉忐忑的心。
恭王妃打听司马璟近况如何,云冉捡了一两件有趣的事儿说,逗得恭王妃笑容满面,眉宇间淡淡的忧愁都散了不少。
一来二去,两人熟稔起来,恭王妃拉着云冉的手夸道:“你的手真漂亮,陪他在西巷口受苦了。”
云冉轻笑道:“殿下人很好,怎能说得上是受苦,多少人连羡慕我都还来不及。”
恭王妃虽不耐与人勾心斗角,但看人的眼光精准无比,云冉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逃不过她的眼睛,察觉出她待司马璟的一片真心后笑容更甚。
她意味深长道:“你是个好孩子,福气在后头。”
云冉笑笑,“借王妃吉言。”
恭王妃看着面如桃花,姿容娇俏的美人,忽然叹道:“若是本宫的昭儿还活着,如今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