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离开时哭声凄厉,精致的妆容变得狼狈不堪,即便这样也未能打动这些个冷面悍将,遇上不省事的直接将刀架在脖子上。
刀锋上的冷光让在场的人的脸色煞白,胆战心惊。
最要命的事,出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架势,可不像是放人出宫。
眼看大厅内的人越来越少,最先坐不住的是云盈丹,她从小是天之骄女,父亲是首辅,姑姑是皇后,别说有人拿刀指着她,连白眼也未曾受过一个,何曾受过这般惊吓。
她看向上首的云皇后,好几次想跑过去问她现在该怎么办,被她母亲死死按在原地。
云夫人冷睨了她一眼,“乖乖坐下。”
如今人为刀俎,她们是鱼肉,只能等着前朝博弈出一个结果。
云皇后还算冷静,毕竟在深宫沉浮十几年,看出司马璟是要杀鸡儆猴,她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筹码,做任何事都徒劳无功。
眼神不由自主瞥到墙角胭脂色宫装的妃嫔身上,她身边现在围绕着许多人,甚至有品阶比她还高的嫔妃,这位正是司马璟的生母李贵嫔。
李贵嫔原本和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然而渐渐在周围人的吹捧中迷失自我。
造反的是她儿子,若是成功她的地位水涨船高,若是失败,她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失去这个儿子,她还有另外一个从小长在跟前的小儿子。
李贵嫔对司马璟其实没有什么感情,比起天真活泼的小儿子,司马璟让她感到心悸。他明明是在笑,却总有种凉薄的悚然,叫人无法亲近。
皇后内心冷笑,李贵嫔在想什么她一清二楚,反而对司马璟的冷酷无情愈发忌惮。
比起提前离席的恭王妃,他的生母似乎也没有受到更多的优待。
日升日落,等到门再一次被打开时,大厅里的人只剩下一半,这回走进来的不再是面目狰狞的侍卫,而是东宫的大宫女右想。
她面无表情环视一周,最终落在云皇后略显疲态的脸上。
“殿下有令,请诸位娘娘各自回宫,其余夫人小姐们随我出宫,宫门口已为各位准备好归家的马车。”
听到这句话的众人几乎热泪盈眶,尤其是归家二字,格外动听。
然而右想话锋一转,冷声道:“殿下提醒诸位,近来京中蹿入一伙流寇,来无影去无踪,已有多家不幸遭难。请各位回去好好休息,切莫乱跑,否则做了刀下亡魂,岂不冤屈。”
大伙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颤抖着嘴唇低声称是。
右想满意地走在前面,女眷们支起发软的腿,相互搀扶走出令人窒息的大殿。
于此同时,流寇中的某位带头人在西街公卿府邸作乱时,不慎被一位弱柳扶风的女婢砍伤了腿。
严珩一嘲笑他:“顾焱,你竟然被一介女流伤到,莫不是看上人家了?”
床上的男子虽然年轻,却是一位用剑高手,严珩一等人能有惊无险到达黎城,他功不可没。
顾焱躺在床榻上,手臂挡住眼睛不想理他。
严珩一笑嘻嘻坐在床边,揶揄道:“你要是真喜欢,待我去查清她的底细没问题后,向殿下替你求个情,将她赏给你。”
司马璟虽打定主意对这群尸位素餐的蠹虫斩草除根,却对无关紧要的奴仆网开一面,当然,若有那些个要尽忠赴死的也不规劝。
顾焱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严珩一与他一路患难与共,早把顾焱当成自己人,对他的无礼也不在意,同时说起话来也没顾忌。
“对了,你之前说过回来后要娶一位小姐,她是谁啊?”
云皇后原本不想为难云冉,现在却改了主意。
恭王妃要护着她,她偏偏不让,今日她便要瞧个真章,到底是她一国之母尊贵,还是她这个恭王妃更胜一筹。
云皇后冷冷道:“陛下何必动怒,丹儿不过希望本宫在寿辰这日高兴些。大皇子妃若是愿意彩衣娱亲,本宫自是心里熨帖,也不枉与大皇子一场母子情谊。”
皇后暗暗提醒皇帝,说到底是皇家私事,与外人无关,身为外人的恭王妃未免管得太宽。
皇帝的目光落在云冉身上,他淡淡道:“大皇子妃愿意吗?”
说愿意,拂了恭王妃的好意解围。
说不愿意,在众人面前下皇后的脸。
皇帝问云冉这个问题,属实是为难她。
同时让云冉清晰意识到,皇帝对司马璟果真不喜,若对他还有一丝父子情,断然不会将她推到两难的境地。
云冉定了定神,低头道:“陛下明鉴,儿臣自然愿意为母后尽一份孝心,然而今日主角并非儿臣,故而不敢喧宾夺主。”
言下之意,她已嫁为人妇,在这场名为贺寿实为挑选皇子妃的寿宴里理当给别的贵女多些表现的机会。
她避重就轻的回答让皇帝侧目多看了一眼。
悄无声息将话题引到其他地方,两边都不得罪,这份玲珑心思和沉着应答属实难得。
皇帝也无意将事闹大,既然云冉已经给了双方台阶下,他也乐得成全。
然而皇后偏不,她似笑非笑道:“若是本宫想看看大皇子妃有何才艺呢?”
话是说给云冉的,眼睛却盯着恭王妃。
恭王妃自皇帝出现后眼眸低垂,脸上浮现明显的冷淡疏离,她听出皇后是在故意为难云冉,抬头正准备替她说话,迎上对面人微微摇头。
云冉心知自己躲不过去,起身朝皇帝皇后各自福身:“那儿臣恭敬不如从命。”
云盈丹闻言,兴奋压过恐惧,这下云冉不仅要在内眷里丢脸,皇帝也会鄙夷她。
司马璟会不会因此也讨厌云冉。
云冉请人送上笔墨纸砚和丹青色彩,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绘出一幅竹石图。
“儿臣跟着大皇子在闲暇时习画,今日献丑了,就以这幅‘竹报平安’恭贺皇后娘娘岁岁年年无恙。”
云冉展开画作的瞬间,全场炸开了锅。
谁人不知司马璟妙笔丹青却眼高于顶,平日里别说指点一二,便是他的画也万金难求,谁曾想他居然会教人作画。
云盈丹被“习画”二字砸得脑袋嗡嗡的响,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二人伉俪情深,红袖添香的画面,胸口剧烈疼痛着。
她也曾请司马璟指点画作,却被他以只会自娱,不会教人为由轻飘飘拒绝。
原来他可以教得这么好,只是不想教她罢了。
云盈丹的表情似笑似哭,而皇后堪称面如铁青。
她偏偏画竹!
谁人不知恭王妃最擅画竹,皇帝也曾称赞她的竹高风亮节,鹤骨松姿。
果然,皇帝笑道:“你的竹有几分恭王妃当年的神韵。”
皇后恨不能立刻撕碎这张纸,她强忍着怒意,转头瞥见皇帝目光柔和看向恭王妃,再也忍不住胸口翻滚的嫉恨,借机发难道:“竹乃空心之物,大皇子妃是在暗示本宫无心无情,置大皇子于不顾么!”
云冉愣了下,连忙跪下请罪:“儿臣绝无此意。”
皇后冷笑道:“是不想,还是不敢。”
忽然一道不该出现的声音骤然响起。
“母后不满意她的画,不如告诉儿臣喜欢什么,我来替她画。”
温和的嗓音不重,却如在沸油里泼了一捧水。
司马璟大步流星走到云冉身边,拉住她站起来。 别人有的,云冉会有。
好个鬼,无赖,骗子。
一回故意延捱那么久不说,今早又来,美名其曰新的一天,新的一次,不算犯规。
云冉哭都没有力气了。
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得回侯府躲上几日,顺便好好声讨一下三嫂——
她也是个骗子,说什么闺房之乐,床笫之欢,也没说这么累啊。
没多久,热气腾腾的浴桶送了进来。
一番清洗过后,云冉被抱回了床,终于能安安稳稳睡觉。
于是正月初四这日,云冉是在床上度过的。
第 66 章 66
66/
打从云冉成为景王府的女主人后,景王府对外的交际来往是稍微多了些,但新一年的王府门庭依旧门可罗雀,只见礼物上门,不见送礼的人。
云冉也知这症结皆因过去六年,司马璟的名声太差——
日积月累的恶名,想要一朝转变,绝非易事。
不过她也不着急。
不出意外,她要当一辈子景王妃。大不了景王府用六年积攒起来的恶名,她用六年去洗刷。
她就不信长安的世家大族、黎民百姓都是耳目闭塞的傻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有一天,旁人提及景王府不会再竦魂骇目,避之不及,提及司马璟也不会一口一个天煞妖邪、地狱阎罗。
长平王府
虽说去荐福寺供奉佛经只是幌子,但戏,总要做得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