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庭?
云冉眼皮微动,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他们现下在何处?”
“先前是在书房,奴婢来给您报信这会儿,郎君去了夫人院里。”绿檀觑着自家娘子的侧脸:“去完夫人院里,应当就来我们这边了。”
云冉睇了这性情活泼的婢子一眼:“就这么肯定他会来?”
裴瑕不重女色,成婚前,从不让女子近身。
和云冉成婚后,也只是每月初一十五,来她的停云院。
可今日并非初一,也非十五,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初三。
面对女主人问话,绿檀讪讪答道:“奴婢去厨房给干娘送东西,路上遇到郎君了,他问奴婢,您是否在院里。奴婢说您在午睡。郎君就看了眼天色,说晚些过来用膳。”
绿檀如实答着,云冉则是连那人的语气神态都想象得出。
必然是极淡的,如山风穿绿竹,潭影幽人心。
“既然郎君这样说了,那你们去厨房传个话,今夜添两道他爱吃的菜。”
云冉轻声吩咐着,再看镜中素雅的打扮,略作思忖,从妆匣中取出一根赤金点翠穿珠石榴发钗,递给身后的白蘋。
白蘋替她簪上,又斟酌着问:“娘子可要换身鲜亮的衣裙?”
“不了。”六月中旬,阴云密布,亳州城外,一间荒废茅草屋内。
“翠兰姐,你再撑一会儿,就快出来了!”夕食是中午剩下的鸡汤煮面,另加一大把新鲜脆爽的菘菜。
吃过饭后,司马璟又钻进厨房,不知在捣鼓什么。
直到一阵浓浓苦涩的药香飘进窗里,云冉才知他在煎药。
是他病了么?可一整天瞧着生龙活虎挺精神的。
不然去问问?怎么说他今日也予了她两顿饱饭,还给了她一处落脚之处,让她有片瓦遮顶、被褥掩身。
可他那样自负张狂的性子,若是自己主动关怀,他会不会误会她对他有情意——
这事放在旁人身上不一定,可放在司马璟身上,极有可能。
就在云冉犹豫不定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她一抬头,便见司马璟端着碗汤药走进来。
大海碗装着的汤药还热乎乎冒着烟气,不大的寝屋霎时就被那苦涩气味充盈。
云冉闻着这气味,胃里一阵翻滚,两道细细黛眉也不禁蹙起:“这个药是……”
“少问。”
司马璟打断她的话,语气也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冷硬:“给你熬的,喝了便是。”
云冉唇瓣抿了抿,再看面前的男人,因着只燃着一盏小小油灯,屋里光线昏朦,他那张英挺的脸庞一半在明处,一半掩在暗处,模模糊糊,瞧不真切。
沉吟片刻,云冉还是抬手,接过了那碗药。
汤药温热,黑乎乎一碗,气味苦涩难当。
感觉到男人的目光牢牢盯着自己,云冉低头轻吹几下,待温度凉了些,才送到嘴边。
淡嫣色唇瓣刚沾到药液,进屋后一直寡言的男人忽然开口:“等等。”
云冉喝药的动作一顿,不解看他:“嗯?”
司马璟两道浓眉拧起,语气算不得太好:“你也不问一句什么药,就敢往嘴里送?不怕我毒死你?”
云冉有些莫名其妙:“不是你叫我少问……”
“我叫你少问你就少问,那我叫你给我当媳妇你怎么不听?”
这么又扯到这一茬。
“别装哑巴,说话。”
“不成了,小冉郎,我怕是撑不过了……”
躺在枯草上的妇人气息奄奄,身子极瘦,高高挺起的肚子仿佛能把她的腰给压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布满了涔涔冷汗,两条腿颤抖地撇开,身下满是黏腻的血污。
听得她呻/吟的声音愈发虚弱,跪坐在她腿间的云冉眼眶发红,也顾不上翠兰已染上疫病,伸手掐向她的人中:“翠兰姐,你不能就这样睡过去,再撑一会儿吧,求求你了……你想想陶阿婆和陶大哥,他们多期待你腹中的孩子啊,你要是就这样过去了,他们泉下若有知,也死不瞑目……”
那场犹如噩梦般的暴雨终于在五月底停歇,然而洪水已势不可挡,河洛大地上百座堤堰溃坝,数丈高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木,横扫黄河两岸,所到之处,屋舍尽毁,饿殍遍野,腐尸满道。
古语云,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背井离乡的流民们还没寻到一方安身之处,可怕的瘟疫就来势汹汹地蔓延开来,先是带走了年迈体弱的陶老太,没两日,陶大郎也染上疫病。
知道自己染病后,为了给妻儿多换些银钱保障,陶大郎悄悄求着云冉帮忙,陪他去一趟“病坊”——
所谓病坊,是梁郡当地官府为防瘟疫蔓延,给染疫流民所设的收容所。凡染疫者,自愿进入官府腾出的“病坊”,家属可得三袋地瓜干和一袋干粮。染疫者私瞒不报者,若能检举,检举者亦可得两袋地瓜干。
这病坊名头叫着好听,给染疫者治病,实则是将染疫者收拢在一起,统一处理。
“冉郎,这三袋地瓜干和干粮,你回去路上可千万藏好了,别被人抢了。”
看到白蘋眼中的不解,云冉也怠于解释。
她插这支簪,纯粹为自己求个好寓意,并非簪给裴瑕看。
何况,那人压根也不会看。
在女色上,他冷清冷心像块木头,夜里敦伦也是熄灯灭烛。
黑灯瞎火的,戴什么珠翠,穿什么衣裙,毫无区别,又何必费那个功夫。
那双幽邃黑眸的主人脚步稍停,瞥过她裙下铁锁,两道浓眉似是不动声色蹙了下。
不待细看,他面朝李氏,隔着一段距离,抬袖行礼:“伯母恕罪,晚辈来迟。”
李氏诧异:“你…你是……”云冉眼眸睁大,他怎么连这个都买了,还选这样艳的颜色和花样?
简直没眼看,她默默偏过脸。
司马璟却还献宝似的,一样样拿出来:“……这盒是碧冉堂最时兴的胭脂,这两瓶是刘记的刨花水,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哪种,蔷薇和栀子各拿了一瓶。还有这个丁香面膏,说是涂脸用的,用了脸白。不过你脸儿已经够白了,放着吧,想用就用……”
云冉虽不知金璟城的物价几何,但看这满满当当一桌,想来对平头百姓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耗费。
静了两息,她迟疑地看向桌边的男人:“你为何…要买这些?”
司马璟一副理所当然:“给你用啊。”
云冉微怔,默了默,低声道:“若我执意不肯嫁你,你岂不是白花钱了?”
“那不能够,你是一定要给我当媳妇儿的。你想想看,金璟城那么多土地庙,你哪家不进,偏偏就进了老子供的那家,可见你就是土地公送给老子的媳妇儿,咱俩是天定的缘分。”
“其实那天,是一个包子铺老板给我指的路……”
“那不管,反正吃了老子供的东西,你就是老子的人。再说了,烈女怕缠郎,你现在不愿嫁我,不代表以后不愿。反正我有的是耐心陪你耗,耗一辈子都成。”
他如此理直气壮,云冉瞠目结舌:“你…你这是耍无赖!”
“欸,对咯——
司马璟单手撑桌,高大身躯朝她俯去,那双黑眸还是笑眯眯的:“老子本来就是无赖,最擅死缠烂打、不择手段。小冉娘,你落在老子手中,可算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咯!”
云冉:“……?”
哪有人威胁恐吓,将自己比作狗的。
腹诽归腹诽,男人靠近的身躯源源不断散发的热意叫她下意识往后退,然才退半步,腰就抵到桌边,她慌乱偏过脸:“…你、你退开点,我与你说正事。”
看出她的窘迫,男人非但不退,嘴角弧度更翘,笑得恶劣又痞气:“你说,我听着。”
眼见他几乎将她圈入怀中般,云冉面颊滚烫,终是扛不住这炽热注视,双手抵上眼前的健硕胸膛:“真的是正事!”
碰触的刹那,她明显觉着那具身躯僵了下。
她急急收回手,语调也有些羞恼地拔高了:“你到底还想不想我答应嫁你?”
话音未落,那高大身形陡然停住:“你想通了?”
云冉含糊嗯了声,又从他长臂下钻出。
待拉开彼此距离,她才鼓足勇气迎上男人那双炽热逼人的狭眸,咬唇轻声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男人抬头,余光瞥过一侧惊惶未定的云冉,再次开口,低沉嗓音不疾不徐:“河东裴瑕,特来迎吾妇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