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一对上,那小娘子好似羞草般,又迅速缩回脑袋。
兰桂嬷嬷:“……”
肃了肃神情,她走到床边:“小娘子可是有事吩咐?”
云冉见被抓个正着,倒也不抵赖,仰起那张雪白小脸,好奇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穿秋香色宫装,不苟言笑的老嬷嬷:“我只是觉着嬷嬷有点眼熟。”
兰桂嬷嬷怔了下:“眼熟?”
云冉点头:“嬷嬷您……有点像我的师父。”
兰桂嬷嬷眉心微动:“您是说,您从前在扬州道观的师父?”
云冉嗯了声:“嬷嬷像我师父一样,虽然总是板着脸,却是个软心肠。便是我真做错事了,师父面上凶我两句,但我知道,她也是为了我好。”
听着这透着几分孺慕的话,兰桂嬷嬷蓦得有些不知说什么。
“嬷嬷,您现在得空吗?若是得空,坐下与我说说话吧。”
云冉说着,还往床榻里挪了挪,伸手拍拍空出的床沿。
作为太后面前伺候多年的老人,兰桂嬷嬷往日里也接触过不少的世家贵女,只是没一个小娘子在她面前这般放松随意,甚至还主动要与她聊天。
这大大方方的姿态,叫兰桂嬷嬷也生出几分好感,却还是谨记着规矩,另搬了张凳子坐下。
“不知小娘子要说什么?”
“就随便聊聊。”
云冉靠着迎枕,乌眸看向那正襟危坐的老嬷嬷:“嬷嬷是一直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吗?”
兰桂嬷嬷:“是,太后刚进宫时,老奴就在她身边伺候了。”
“那真是很久了。”
云冉若有所思点点头,又问:“那嬷嬷您一定见过景王吧?”
兰桂嬷嬷嘴角轻抽:“当然。”
话落,就见那乌发披散的小娘子坐直了身子,满脸期待地看来:“那嬷嬷能与我说说景王殿下的事么?我都要嫁给他了,但我对他还陌生得很。”
望着眼前这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兰桂嬷嬷心想,怕是这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何况,她本就不打算拒绝。
清了清嗓子,兰桂嬷嬷也挺直了腰背,正色道:“小娘子想了解些什么尽管问,老奴定知无不言。”
与此同时,景王府。
悬挂着“柳仙苑”牌匾的院落门前,高墙耸立,双重铁门紧锁,一阵萧瑟秋风拂过,月洞门旁的红枫簌簌抖动。
忽的“咔哒”一声,外门开了一扇,只见常春穿着一整套竹藤编制的防护衣,钻进了两扇门之间的隔层。
待回身锁上第一扇门,方才小心翼翼打开第二扇。
饶是已经在王府待了六年,常春还是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推开第二扇门。
无他,只因这戒备严密的柳仙苑后,真的住了上百条“柳仙”——
有盘旋在藤木上的黑色巨蟒,有倒挂在枝桠上的翠青长蛇,有窝在假山石后睡觉的米白小蛇,更别提院落正中那个人工挖出的巨大蛇窟里,密密麻麻蠕动着上百条各色相间的蛇。
与常春从头到脚的防护不同,坐在蛇窟旁的景王只一身寻常玄袍,乌发以一条暗红色发带松松系着。
世人皆言,景王乃妖邪转世,极为不祥。
而此刻的景王,祥不祥另说,单是这般静静坐在蛇窟旁,乌发雪肤,墨眉红唇,当真是应了那句“红绮如花,妖颜似玉”。
常春又一次被自家殿下的容色摄住了心神,少倾,才后知后觉注意到景王正握着铁钳,从箱子里夹起一只吱呀蠕动的小鼠崽。
常春:“……”
哪怕顶着这样一张脸,做这种事还是叫人难以接受啊!
强压下心底的惧怕和恶心,他小心上前:“殿下。”
司马璟稍稍偏过脸:“你怎么来了?”
若有的选,他也不想来啊。
常春那张罩在竹编头罩后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奴才有事禀报。”
司马璟面无表情地将小鼠丢进蛇窟:“何事?”
常春努力不去看蛇窟里百蛇扭动的画面,嗓音发颤道:“方才郭兽医来禀,金豆儿寿命已尽,救不回来了。”
司马璟拿着铁钳的手一顿。
少倾,他道:“送去青虬冢埋了吧。”
常春应了声是,又觑着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莫要伤怀,郭兽医说金豆儿这样的小蛇,能活六年已属不易。”
“竟有六年了……”
司马璟喃喃,视线扫过蛇窟里的蛇儿们,又落向那条盘踞在粗壮树干上的黑花大蟒:“走了也好。待将它们都送走,我也再无牵挂。”
常春一听这话中透着的意思,赶忙跪下:“殿下可别说这样的话,您乃天潢贵胄,长命吉祥,他日还要娶妻生子,子孙后代无穷尽呢。您可不知道,太后娘娘对您此次的婚事多么重视,非但一早就命钦天监测定大婚吉日,还将兰桂嬷嬷派去了长信侯府……”
话未说完,便见原本盯着巨蟒的景王,掀眸看来:“侯府出了何事?”
常春一怔,磕磕巴巴:“没…没事啊,太后娘娘就是关心那云家娘子……”
“再说废话,本王拿你给它们加餐。”
“………”
常春霎时只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明知王爷一向敏锐多疑,好端端提这茬作甚。
懊悔归懊悔,终究还是将云家小娘子病倒之事说了。
末了,常春小心问道:“太后娘娘都表态了,殿下可要给云娘子送些补品,聊表心意。”
“心意?”
司马璟轻笑了声,“我与她有什么心意。”
常春讷讷:“好歹……好歹云娘子也是未来的王妃娘娘……”
“那又如何。”
司马璟夹起一只小鼠丢进蛇窟,嗓音也透着几分不耐的冷厉:“你最好别多管闲事,若叫我发现你背着我自作主张,下场如同此鼠。”
看着那一丢进蛇窟里就立刻被无数条蛇哄抢而尽的小鼠崽,常春霎时脊背发寒:“是、是,奴才省得的。”
司马璟没再多说,偏头看向那一筐肉粉粉的小鼠,忽又想起西市街边那个绿裙少女和昨夜那喜欢多管闲事的小娘子。
二者之间的熟悉感,是他的错觉?
“等等——”
正战战惶惶准备告退的常春一个哆嗦,回过身:“殿、殿下?”
司马璟抓起竹筐,将那满满当当一筐小鼠都倒进了蛇窟,淡声道:“派人盯着长信侯府,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第 14 章 14
14/
云冉练功多年,底子本就养得不错,小小风寒,两天就活蹦乱跳。
病一好,她就迫不及待去游玄都观。
只是兰桂嬷嬷拘着她:“小娘子身子才恢复,正是修补元气之时,怎好贸然出门,万一又受风了谁能担待?”
“嬷嬷,好嬷嬷,不会的。”
云冉牵着兰桂嬷嬷的袖角晃了晃:“我身体壮得像头牛,不信我翻十个跟头给你看。”
兰桂嬷嬷:“……”
也不知真怕未来的景王妃原地翻跟头,还是那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得人心软,兰桂嬷嬷到底松了口:“且再静心休养半月吧,半月后再去也不迟。”
在云冉一番讨价还价之下,最终半月变成了七日,皆大欢喜。
而在这期间,宫里也正式送来了赐婚圣旨,包括钦天监定下的大婚吉日——
十一月十一。
“这未免也太赶了!如今已是八月下旬,三个月都不到,如何筹备婚礼?”
郑氏一听婚期竟然定在了年前,双眼发黑,险些又要晕过去。
幸得李婉容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婆母,又与那宣旨太监道:“公公,婚期太近,未免仓促,不知……”
话未说完,就被那宣旨太监打断:“这婚事是太后娘娘与陛下做主定下的,吉日也是钦天监测定,由着贵人们择定的,咱家就一宣旨太监,听令办差。侯夫人与少夫人有何想法,不若入宫与贵人们当面说明。”
那宣旨太监揣着一副客气而不失恭敬的笑,郑氏与李婉容也无言以对。
待接了旨,将人送走,一家人盯着圣旨上刺目的婚期,皆犯了愁。
太赶了。
不到三个月,嫁妆都不知道能否置办齐全。
见家里人又为自己的婚事犯了愁,云冉心里也怪过意不去。
“爹爹,阿娘,你们别愁了,反正早嫁晚嫁都要嫁,大差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