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容和钱似锦原本还想心疼安慰两句,而今听她这般说,心底的疼惜也化作一阵说不出的暖意,融融的在心底流淌。
一顿饭在忆苦思甜里结束,李婉容和钱似锦由小道士带去静室歇晌,云冉则带着青菱在各大神殿穿梭闲逛。
午后的玄都观,人流减了不少,是以云冉也不用担心打扰值殿的师兄们。
在与第五个师兄聊完,得知他们后山的翠竹林里有一块鲜为人知的老子像碑,云冉想着来都来了,不看多可惜。
何况那刻像可是前朝画圣无崖子的手笔!
眼见自家小娘子吃完饭,从五层阶梯爬到一层阶梯聊天论道,现下又要从一层阶梯爬回五层阶梯后的翠竹林,跟在身后的青菱忍不住擦汗:“小娘子,不然咱歇会儿?”
云冉回头,看到青菱汗涔涔的模样,不住叹口气:“平日叫你们随我一道打拳练功,你们总是不肯,现下才爬到第三层,你就喘成这样,体质也太虚了。”
青菱无法反驳,毕竟作为侯府的一等丫鬟,她们不必做什么体力活,日子可以说比一些小户娘子都轻省些。
何况如今她面前的,可是又能挑水种菜又能满山挖笋子的云冉。
“这样吧,我先上去。”
云冉也不是那等强人所难之人,“你在这歇会儿,待气力恢复了再爬。”
青菱目露忧虑:“可是……”
云冉:“别可是了,没准我转一圈回来,你这口气才匀好呢。”
说着,她挥了挥手,铆足一口气就往上爬。
望着那一眨眼就上了十几个台阶的娇小背影,青菱:“……!”
小娘子这气血可真足啊!
或许明早开始,自己也和她一道打打拳?
云冉一口气爬上了五层阶梯,灵官殿先前已经逛过,所以她绕过神殿,直奔后头的翠竹林。
此处虽唤翠竹林,却不单只是翠竹,只见四周林木苍翠,浓荫蔽日,最显眼的莫过于一棵高大挺拔的银杏,正是三嫂钱似锦提到的那棵。
可惜时日尚早,叶子果真青黄不接,差些意趣。
云冉正想着幸好三嫂没来,不然一定要失望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温润嗓音:“云五妹妹。”
云冉脚步一顿,待回头看见来人,面露诧色:“崔家哥哥,你怎么在这?”
那从青石板路缓步而来的蓝袍郎君,不是旁人,正是有些时日未见的崔泊序。
“我听闻你今日来游玄都观……方才前来。”
崔泊序行至树边,与云冉保持一定距离,行了个礼:“搅扰妹妹雅兴,还请宽恕。”
云冉心道长安人说话都这样文绉绉的么,面上规规矩矩回了个礼:“崔家哥哥客气了,这翠竹林也不是我家的,不准旁人逛。不过……”
她稍顿,疑惑看他:“你今日是特地来寻我的?”
崔泊序闻言,一张白皙俊脸也因惭愧微微红了:“我知跟踪小娘子绝非君子所为,但……想到云五妹妹与景王定亲一事,还是决定来寻你。”
云冉这下更困惑了,她与景王定亲,与他何干?
下一刻,就见崔泊序上前一大步。
她吓了一跳:“崔家哥哥?”
“跑吧。”
崔泊序环顾左右,再看眼前一派天真的小娘子:“景王绝非良配,他会克死你的,云五妹妹,不要步我妹妹的后尘,快些想办法跑吧。”
不远处的竹林长亭里,常春觑着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这个崔泊序实在胆大包天,可要奴才……”
“闭嘴。”
一袭玄色长袍的年轻男人站在廊柱旁,盯着银杏树下那同样穿着蓝袍、宛若一对璧人的男女,眸色晦暗。
他倒要听听,她会如何答。
第 15 章 15
15/
云冉从错愕中反应过来。
再看眼前一脸正色的如玉郎君,她眨了眨眼,往后退了一步:“崔家哥哥,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也知道你妹妹溘然长逝,你一定很难过,但我与景王的婚事是太后赐婚,圣旨已下,若敢违抗,便是大不敬之罪……”
“是,所以得想办法逃跑……”
“想什么办法?又能逃到哪里去?”
云冉仰起脸,乌黑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倒映出崔泊序被问住的模样:“崔家哥哥,你是读书入仕的人,学问和见识肯定比我这乡野丫头强。便是连我这种没正经上过学堂的人,都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又岂会不知?”
崔泊序薄唇轻动:“我……”
云冉:“我一人死生是小,但我家中还有父母兄嫂和小侄儿,扬州还有我的师父和师姐。老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要是跑了,他们怎么办?总不能因我一人,连累他们受罪。”
崔泊序岂会不知其中利害。
只是一想到她这般的天真烂漫、纯善无辜,却要因一桩邪门婚事枉死,难免不忍。
打从中秋那晚亲眼目睹她被赐婚,他回去后就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底有个声音一遍遍质问他,怎能就这样冷眼旁观?真的就打算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无辜之人去送死么?
当初六娘被赐婚,成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私下里还曾寻到他,含泪哀求:“哥哥,我不想嫁,你帮我逃吧。”
当日的他,正如此刻的云冉,虽心疼妹妹,但不得不顾全大局,劝她别胡思乱想。
后来六娘死了,他对着她的棺材,脑中无数次闪过她求他逃跑的画面,强烈的愧疚感如汹涌潮水快要将他吞噬——
他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哥哥。
他不配做她的哥哥。
他对不起六娘。
六娘的眼泪与哀求言犹在耳,他知道他贸然寻来,于礼不合,但若不做些什么,他良心难安。
“云五妹妹若想逃,或可试着……”
崔泊序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诈死。”
云冉眼皮猛地一跳:“诈死?”
崔泊序颔首:“设计一场意外,金蝉脱壳。”
云冉哪里想过那么远、那么深,大脑空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不行。”
她几乎毫不犹豫的拒绝:“且不说这法子太过冒险,一旦有半点疏漏,我云家满门的脑袋就交代了。其次我好不容易才回到家,与我的父母亲人重逢,若要我再离开他们,隐姓埋名的在外漂泊,那我又何苦大老远地来长安?”
崔泊序皱眉,觉得她尚未意识到这婚事的可怕之处:“哪怕你会死?哪怕你的寿命还剩不到三个月?你也甘愿?”
云冉:“……”
那倒不是。
世间如此有趣,活都活不够,又如何舍得死。
“崔家哥哥,你一片好意,我十分感激,但这桩婚事……或者说景王那人,应该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可怕。”
云冉一脸诚恳地看向崔泊序:“你今日能来与我说这些,足见你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那我也不妨与你透句实话,我偷偷看过宫里送来的生辰八字了,景王压根就不是外头传言的天煞命格。”
“虽说他命中有劫,但食伤生财,官杀有制,命途光明,便是寻常人之中,也算是很好的命格了。”
迎着崔泊序惊愕的目光,云冉加重了语气:“真的,虽说我的符箓写得不好,但八字命理这一门,我可是我们道观里学得最好的!”
“何况生辰八字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有些人八字好,命里带财星,但若他日日躺在家里好吃懒做,肆意挥霍,照样发不了财。有些人八字不好,但若勤勉进取,多积善缘,也能过得平安顺遂,风生水起。所谓命由天定,运由己生,便是如此。”
云冉本就是个小话痨,一涉及她的本行,更是口若悬河。
崔泊序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张樱红小嘴一张一合,叭叭说了这一大通,一时也愣住。
直到五根细白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盯着小娘子的朱唇看,清俊脸庞再次涨红,忙往后退了一步:“云五妹妹,我失礼了。”
云冉:“……?”
怎么就失礼了?难道是因为说话走神?
“嗐,没事。”
她大度摇摇头,忽又想起什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方才我说的那些,你可别往外说。我是看在你今日能冒大不韪来劝我逃跑,方才告诉你的。”
生辰八字乃是极其隐秘之事,轻易不能对外透露,以防有小人借运作恶。
云冉虽未明说景王的八字,但与外人提及他的命格,于他们这行当而言,也实在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