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冉抿了抿唇,一贯活泼话多的小姑娘,这会儿却破天荒的安静。
静岳道长又问了一遍,她才点头,“听到了。”
“既听到了,那……”
静岳道长眼底闪过不舍,嗓音也不觉放软:“那你便收拾收拾,随你的生母回家去吧。”
云冉一听,慌张抬起一双清凌凌乌眸:“师父不要我了吗?”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静岳道长道:“侯夫人是你生母,长信侯府是你家,你当年被拍花子的拐走,骨肉分离多年。如今亲人寻来,自然该回家团圆,享天伦之乐。”
“可是、可是我……”
云冉盯着自家师父憔悴的病容,鼻尖发酸:“我要是走了,师父怎么办?还有师姐她们……她们要是回来见不到我,一定会着急。我后院的地才垦到一半,菘菜种子还没撒下去,还有后山那几棵梅子树,我还没来得及做今年的青梅酱……”
她絮絮叨叨念着这些日常小事,静岳道长听得心酸,郑氏则听得心疼——
她本该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宝贝女儿,如今又是种地,又是制酱,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不过郑氏也看出来,女儿对道观的感情极深,若是强行将人带走,反而伤了母女的情分。
于是她挤出个温柔笑容,轻声道,“冉冉莫要难过,咱们不急着走,等你将一切都安顿好,再论其他可好?”
望着面前这位虽有些年纪,却保养得光彩照人的雍容贵妇,云冉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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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在水月观住了整整七天。
养尊处优的大家夫人并不适应破旧道观的狭小厢房和硬木板床,遑论时不时闪现的蛇虫鼠蚁,随便一样都吓得她神魂俱颤。
贴身嬷嬷劝她:“夫人何必受这种罪,不若还是回城里住,过几日再来接小娘子。”
郑氏拒绝了:“这样的苦日子,冉冉过了十二年,我若是连这几日都坚持不了,哪里配做她的母亲?”
贴身嬷嬷叹气,心道小娘子太不懂事,不赶紧回京过富贵日子,何必眷恋这么个鬼地方。
念头刚起,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郑氏与嬷嬷抬眼看去,便见门扉后出现一道纤细的蓝色身影。
“是冉冉吗?快,快些进来。”
少倾,仍着道家大褂的云冉走了进来。
她忸忸怩怩挪到郑氏面前,视线瞥过美妇人白皙脖颈处被蚊虫叮咬的痕迹,咬了咬唇,抬起手:“喏。”
郑氏低头看去,只见小姑娘白白嫩嫩的掌心上是一瓶药膏。
“这是给我的?”郑氏目露喜色。
云冉低低嗯了声,“我自己做的薄荷膏,驱虫消肿的。”
郑氏一听,眼圈又红了。
云冉也惊了,她怎么又要哭了。
长安来的贵夫人都这么爱哭吗。
“你不喜欢吗?”云冉问。
“不,不,阿娘喜欢。”
郑氏忙接过那瓶薄荷膏,眼含热泪:“阿娘只是高兴。”
以及心疼。
女儿怎的这样乖,连药膏都能自己做,能干得叫人心疼。
云冉见她的确是高兴的,暗暗松口气,她还当她会嫌弃这些不值钱的小东西……
说实话,哪怕过了七天,她这会儿仍如做梦般恍惚。
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无父无母,在道观里和师父师姐们相依为命的日子,骤然来了位金尊玉贵的母亲,多了个煊煊赫赫的侯府千金身份,简直像是兜头一闷棍,将她原本平淡的生活打得一团乱。
但这些天,郑氏又是给师父延请名医,又是派工匠将道观里里外外翻修,道观的米缸里填满了最好的新米,厨房里摆着最新鲜的蔬果,神龛上的仙尊们也镀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金漆。
就连师姐们也都收到了一大堆名贵礼物,一个个宛若掉进油缸的老鼠,受宠若惊,看向云冉的目光也变得艳羡又尊敬,云冉便知道就算她继续留在水月观,也无法再做回从前那个小道姑了。
既然如此——
“阿、阿娘……”
迎着郑氏又惊又喜的美眸,云冉悄悄捏紧了衣袖,仰起脸庞:“我愿意和你回长安。”
第 2 章 2
2
扬州距长安两千三百里,若是骑马,十日可达。若是船行,半月左右。
郑氏怕云冉水土不服,特地放缓速度,船行改马车,走走停停,走了近一月,方才瞧见长安的界碑。
一路随行的还有云冉的四哥,长信侯府四郎君云商——
云商随郑氏一道来扬州,本来也想上山寻妹妹。但郑氏考虑到水月观是座女观,不接男客,便让云商在城中等着。
这一等就是数日,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小妹妹”,云商像是瞧见什么稀罕宝贝般,将云冉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
直看得一向自认厚脸皮的云冉脸都红了,云商才搓搓手,小心唤了句:“妹妹?”
云冉也同样搓了搓手,唤道:“哥哥?”
兄妹俩年纪仅差了三岁,又是至亲血脉,四只眼睛一对上,不约而同地笑了。
都不用郑氏刻意笼络,兄妹俩自然而然就熟络起来。
等到回程这一月的相处,更是亲昵地宛若从小就没分开过。
且说郑氏与长信侯夫妻多年,膝下共育有五个孩子。
前头接连生了四个儿郎,郑氏不信邪,咬咬牙又拼了一回。
一朝心愿得偿,喜获爱女,哪知不过三载,女儿就在灯会上被拐走。从此郑氏是朝也思,夜也思,明里暗里不知流了多少泪。
好在老天开眼,终是叫她在有生之年寻回女儿。
“方才已经过了灞桥,最多一个时辰便能进城了。”
奔向长安的马车上,郑氏望着坐在窗边的小女儿,满眼慈爱:“日前我与你父亲去信,待会儿进了城门,你大哥和三哥会来接我们。”
云冉如今已然改换了行头,再不似初见时的粗褂荆钗,头上梳得是长安贵女们最时兴的朝月髻,身上穿的是天水碧的杭绸罗裙,脖间戴着是赤金坠万事如意金锁的璎珞圈,腰上系着草青色撒花缎面束腰。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粗布荆钗的云冉已经难掩清丽,现下锦衣加身,更衬得她娇颜胜雪,宛若玉盏上含苞待放的芍药。
“阿娘,我有点紧张。”
经过这一月的朝夕相处,云冉与郑氏也亲近不少,如今唤她阿娘再不会磕巴:“四哥说大哥很凶,三哥又最讨厌没有学问的蠢蛋……我除了念经,再没读过其他书,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没学问,讨厌我?”
“别听你四哥胡说,你大哥和三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郑氏心里暗骂四子搅家精,一把拉过云冉的手:“你父亲的信里说了,你哥哥们都盼着咱们早日归家,就连你那两位平日里互相不对付的嫂嫂,为着拾掇你的院子,也难得有商有量一起布置呢。”
云冉也大致知道了家中的情况。
她四位兄长里,前三位都娶了妻。除了二嫂随二哥外派豫州,不在长安,其余两对兄嫂都住在侯府。
想到长信侯府,那个最亲近却也陌生的“家”,还有那些素未蒙面的亲人,云冉摩挲着腕间那串师父赠予的雷击枣木手串,心下既期待又忐忑。
忽然,车外飘来一阵凄凄的哀乐。
车内的母女俩皆是一怔。
待掀开车帘一角,看到从城门鱼贯而出的丧仪队伍,还有正中那口楠木棺材,郑氏下意识拧起眉头。
才回长安就遇丧事,未免晦气。
“阿娘别皱眉。”
郑氏一回头,就见云冉朝她弯眸笑:“见棺发财,大吉大利。”
见女儿都毫不在意,郑氏也豁然笑了,“冉冉说的是,见棺发财,大吉大利。”
“不过阿娘,长安人治丧都这样大的排场吗?”
云冉掀帘朝外瞧了瞧,感叹:“不愧是都城,丧事都办得如此气派。”
郑氏闻言,也往外又看了眼。
这一看,却瞧见好些熟面孔,不由愕然:“这……这是崔家的丧仪?难道是崔老夫人……”
她没继续往下说,而是叫停马车,又命四子云商前去打听。
不多时,云商便回来了,隔着窗户,语气惋惜:“的确是崔家治丧,却非崔老夫人,而是崔家六娘。”
“崔六娘!?”
这下郑氏更惊了;“这孩子不是才十六吗?我记得年初的春日宴,她还好好的,怎么会……”
云商:“说是半夜里突发肠痈,救治不及,不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