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该施针了。”
云冉上前要去脱他的衣服,司马璟身上阻挡:“今日免了。”
她伸手过来的动作太过自然,就好像重复了许多遍。
也不曾见她避嫌,就那么行无所忌。
司马璟低垂着眼看着面前的人,“瞧你如今这般不知羞耻,想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云冉愣住。
以往也没听见他说过这种话,今日怎么突然嫌弃起来了。
她以为是自己靠太近了,往侧挪了一点。
然后化解这种脱衣服的尴尬:“殿下近几日似乎很疲乏,想是头疾在白日便发作了,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他头疾都是夜间频繁些,极少在白日就发作。
云冉有些担心是不是变严重了。
司马璟幽幽地看着她,“你觉得你能打听?”
云冉挺好奇,像他这样的人,内心会因什么而恐惧,以至于害怕到形成了如此严重的头疾。
她轻声道:“我只是关心殿下。”
顺利施完针,云冉没走,而是绕到司马璟身后,刚要伸出手,便被他给握住了,语气冰冷:“做什么?”
想起上次无端被下药入睡,司马璟极其防备盯着 她。
云冉清水眸里有些无辜:“给殿下舒缓疼痛,没有药物,只是用手。”
司马璟凝看她片刻,半信半疑,松开了她。
随即柔软的指腹轻摁上两鬓穴位,如水软音从耳边传来:“殿下不必防备至此,民女只希望殿下安好。”
房间的烛火明亮,云冉的每个动作都尽收眼底。
司马璟觉得她如此行径未免太过放肆了,可未曾开口,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一块厚布遮住了眼睛。
“殿下不想看见民女,那就遮着吧。”
骤然失去视线,司马璟的第一反应是面前的人欲图不轨。
可这么许久之后,并没有旁的动作。
等再回过神来时,面前的人也早已经离开了。
他缓缓扯下覆在眼睛上的遮挡物,蹙眉不悦。
她想解释是她自己失足落水,与云宛儿无关,但喉咙忽然发紧,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自觉皱紧眉头,心头隐隐不冉。
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她,一如之前使她坠湖的那股力量。
“云冉。”见孙女欲言又止,云老夫人轻转手中佛珠,不疾不徐道:“那孩子虽在乡间长大,但总归是我们侯府姑娘,这两日我瞧着也是个有礼数的。”
云冉压下心头异样,附和点头。
云宛儿举止进退得体,性子活泼,不拘小节,显然被教养得极好。
她不禁心想,若是没有发生那天意弄人之事,自己是否也会同她一般自由自在?
云老夫人话锋一转,慈爱的眸光变得凌厉:“但你万万不该起了歪心思,构陷于她。”
云冉心头一震,瞳仁微微收缩。
祖母这是何意?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祖母又岂能不知你心中不甘。”云老夫人轻叹一口气,“祖母是过来人,这些宅院手段早已见得太多。”
“此番祖母替你压下了此事,就当你只是失足落水,以免贻人口实,坏了侯府名声。”
“就是有点委屈了那孩子。”
云老夫人的话直刺云冉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殿下怎会在这?”
云冉歪着头,疑惑:“这可是入宫的马车。”
司马璟搭在膝头的长指微拢了拢,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能入宫?”
云冉微愣:“当然可以,不过你不是……”
“我今日想去了。”
司马璟乜她一眼,“还有问题?”
云冉:“……”
好凶。
罢了罢了,难得他出门一回,就不和他计较了。
马车辚辚行进,云冉靠着迎枕,偷偷瞄了眼那一袭青袍闭目养神的男人。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愿意入宫了,但太后娘娘知道他来了,应当会很高兴吧。
第 31 章 31
31/
赵太后的确大喜过望。
得知景王夫妇一同入宫,她当即吩咐御膳房准备一顿丰盛的宴席,一半吃食是司马璟爱吃的,一半则是淮扬菜。
除此之外,连她宫里的熏香、香茶和糕饼,也一应换成司马璟喜欢的。
待到小俩口入宫,按照规矩先来寿康宫与太后请安。
多日不见,赵太后仍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但身上的穿戴和首饰,也能瞧出刻意装扮过。
云冉都忍不住朝赵太后瞄了好几眼。
赵太后注意到了这点,和和气气问:“冉冉可是有事要禀?”
“殿下还好么?”郡主这么一闹,云冉与碧春都没有了逛下的心情,买好东西便回了王府。
前脚刚回到房,后脚高柔便来了,她轻声细语:“郡主年幼,舒姑娘莫要与她见识。”
云冉虽没有心思听她说这些话,不过面上依旧客气道:“高姑娘有何事?”
“舒姑娘,能帮我把这个送到殿下手里吗?”
婢女手里抱了个木盒,云冉瞧了一眼里面,是一尊极好的玉瓷佛像,看成色质地,便知是价值连城。
“我可以帮你送,但殿下能不能收下,我不敢保证。”
“无妨,你且帮我试试。”回王府后,陈管事侍奉着沐浴完,听闻今日在外头发生的事,欲给云冉求情。
“舒姑娘是大夫,见不得有人受伤,所以总是格外热心些。”
“那周檀的女儿也是个可怜的,听闻去岁行宫之行,圣上点了几名大臣随行狩猎,夜间宴席章王瞧上了周檀的女儿,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骗到了手。周檀不肯将女儿送进王府,那章王妃也不同意,所以近来几日都将人赶在府外。”
周檀实在算不得与章王勾结在一处,他能不能保下,也只需自家殿下点个头。
陈管事一直不敢多言,巧在今日自家殿下撞见了这一桩事,便顺着提了提。
司马璟披上外袍,脸上情绪不明。
陈管事接着说:“世间哪有女子会甘愿为妾的,何况是进入章王府那样的牢笼,舒姑娘想是同情这一点,才出手帮忙。”
司马璟沉默,轻笑:”低人一等的身份不是妾,还能妄想什么?”
陈管事哑了口。
这话接得莫名,也不知说的是谁。
司马璟根本不愿意见她,一直找陈管事也无用。她不想擅自闯入惹得司马璟厌恶她,便只能请求面前能自由出入西院的人帮忙。
云冉问:“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的吗?”
高柔道:“烦请舒姑娘帮我转告殿下,这是昔年爹爹偶然寻得的物件,因不懂鉴赏留着也是糟蹋了,想着正巧殿下所需,便送来过过眼。”
云冉应下。
虽然当红娘这种事情,她从没有经验,但送东西也是传达心意,司马璟爱权力,说不定这些俗物他也瞧得上眼呢?
人情有来往,感情便有了。
这态度像是极其厌恶。
云冉解释道:“民女到底也只是江湖游医,哪敢与这些贵人反抗?何况民女只是见高姑娘对殿下情深意切,先是给殿下送药,如今又送这么宝贵的东西,想来是对殿下一片真心的。”
司马璟嗤笑一声,想起白日在街上瞧见她龟缩的一面,就觉得冷笑连连。
一个在他面前连死都不怕的人,何至于变成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见着旁人就怕?
他沉默半晌,忽然抬头:“那就拿来瞧瞧。”
云冉以为自己说动了他,捧着木盒小心翼翼走上前,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佛像。
司马璟递眼过去看了一会儿,赞道:“确实是个好东西。”
他坐回身,似乎有了些兴致,“拿近些。”
云冉见他果然看上了眼,将木盒放在桌上,两只手捧抱出佛像。
温玉暖手,丝毫没有感觉到冰凉。
当真是一块极好的玉。
司马璟朝她伸手,云冉便将东西递上前。
他手心朝上做承接之状,谁知东西放入他手上,他却丝毫不使劲,任由那佛像从手里滑落。
“嘭!”
玉佛像四分五裂,细碎细碎地散在地上。
云冉瞠目。
云冉看着那张并没有什么事的脸,还是关心地问了一句。
他衣袍整洁,面色正常,想来刚刚的火势在他能接受的范围,所以并没有到很严重的地步。
屋内的烟焦味没散,云冉闻着嗓子很痒,偏过头又咳嗽了一阵。
她脸颊鼻尖都染有烧落的黑灰的,两鬓发丝飞乱,被浓烟味熏得泪水凝在眼睫上,泛着一片潮湿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