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媳妇翠兰听得这话,忙瞪了眼自家郎君:“呸呸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作甚。”
陶大郎惧内,讪笑一下,顺着媳妇的意思,扭头连呸三声。
翠兰这才满意,转过脸见云冉神色怔怔地盯着那远去的丧仪队伍,皱了皱眉,轻唤着:“冉郎,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抻长个脖子巴巴地看?快别看了,莫沾了晦气!”
晦气么。
云冉双眼放空,心下也缺了块似的,空空荡荡,阵阵发寒。
那口华丽的雕花楠木棺材里装的是河东裴氏的少夫人,那此刻站在路边的自己,又是谁呢?
裴瑕为长房唯一嫡子,身份最为尊贵。另两房虽是庶出,但二老爷和三老爷膝下子女环绕,在长房的荫庇下,倒也活得富贵自在。
裴彤是二房幼女,去岁刚及笄,便在王氏的牵线下,和长安一位王氏子弟定了婚约,再过两月就要出门,嫁去长安当正头娘子。
一个庶房女儿,能攀上那样一门好亲,且男方仪表卓然,斯文有礼。崔氏和裴彤自是一万个满意,恨不得将王氏当菩萨供起来。
“阿嫂作为宗妇,一言一行皆代表裴氏女子的体面。那日虽是给六兄送东西,但打发个婢子不就行了,何必自己亲自跑去?”裴彤拿起帕子掖了掖鼻尖,一双杏眸睇着对座的云冉:“六兄不在家这些日子,阿嫂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云冉嘴角仍维持着一贯的弧度,应了声“多司马三妹妹提醒”,又转脸看向王氏:“方才还没进院子,就听屋内一阵笑语。不知母亲和婶娘在聊什么,这般开怀?”
王氏道:“还能说什么?不就三丫头的婚事。”
“难怪。”云冉恍然,又含笑看向崔氏:“婚期将至,婶娘有的忙了。”
崔氏虽然也不待见这个侄媳,但提到自家女儿的婚事,脸上也重绽笑容:“从去岁就开始张罗着,如今也筹备得差不多了。待这个月底,锦绣坊将婚服送来,便也齐全了……”
话茬很快被引到裴彤的婚事上,云冉坐在一旁静静喝茶,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儿。
不紧不慢吃过半盏茶,窗外忽又响起淅淅沥沥雨声。
王氏往窗棂投去一眼,皱了皱眉。
云冉见状,知道也是时候告退,于是搁下杯盏,提起搬去妙安堂小住的事:“五月十三是伽蓝菩萨圣诞,儿打算后日离府,正好赶上庵堂法事,替母亲和郎君好生祝祷一番。”
王氏听罢,不冷不淡乜她一眼:“守真与我提过了。既是替他祈福,那便去吧。”
见她并未为难,云冉心头松口气,温驯垂首:“婆母放心,儿定会诚心为郎君祈福,为裴氏祈福。”
王氏嗯了声,抬手揉揉眉心:“没其他事,就先退下吧。”
“是,儿先告退。”云冉朝王氏行了个礼,又朝崔氏屈膝:“婶娘,侄媳告退。”
裴彤不情不愿起身:“雨天路滑,阿嫂慢走。”
云冉颔首:“司马三妹妹。”
满屋女眷面上客客气气,可等云冉一离开,崔氏就忍不住看向王氏:“嫂子,你竟允她搬去外头住?”
王氏道:“守真护着她,将他亲娘视作虎狼,生怕我磋磨他的冉冉儿,我有什么法子。”
“这个六郎,哪哪都好,就是太过耿直,不知变通。”崔氏对插着袖子,啧声道:“依着他的才华本事,哪样的贵女娶不到?要我说,便是尚郡主尚公主都使得,他倒好……为了什么君子守信,娶了个这样的妇人。”
崔氏跟在王氏身边多年,对自家嫂子那比天高的心气儿深有了解,知道什么话王氏爱听,什么话王氏不爱听。
就如现下,听完她的话,王氏眉眼间也露出郁色,耷着嘴角道:“人都进门了,还提这些作甚?”
崔氏便立刻解语花般,宽慰道:“嫂子也莫丧气,左右这云氏有自知之明,也好拿捏。等守真打了胜战回来,圣上必有嘉赏,届时你替他物色几位可心的侧室,替你多生几个大胖孙子,岂不舒心?”
子嗣的确是王氏一块心病,毕竟裴瑕乃嫡脉单传,若能尽快诞下孙辈,她也算与裴氏祖宗有个交代。
“那些事,等守真回来再说吧。”王氏看了眼院外越下越大的雨,也不再留客:“你们也回吧,免得雨水落大,湿了鞋袜。”
崔氏和裴彤闻言,起身与王氏告辞。
出了门外,果见天色阴沉,雨水不断,心里也有些发闷。
这场雨断断续续地落,一直落到初十日,云冉离府,依旧没个要停的样子。
云冉冒着雨,去闻德院和王氏辞行,说来也巧,崔氏和裴彤又在——
这母女俩的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才是长房的人。
云冉因着即将要离府,心情放松,对着那些冷淡面孔,也比平日更为豁达。
云冉看向他:“但相比于去温泉宫,我更不愿撂下你一个人在府里。”
没人一起吃饭,也没人说话,孤孤单单的守着个大院子,想想都怪凄凉。
这种不厚道的事,她可做不出。
“好了,就这么说了!”
云冉长长吐了口气:“殿下你继续看书吧,小吕公公还等着我的回应呢,不好叫人等太久。”
她转身就要离开,才将迈出一步,手腕却被拽住。
云冉脚步一顿:“殿下?”
回首却见交手椅上的男人仰着脸,漆黑如墨的眼眸定定看向她:“好。”
云冉:“……?”
好什么?
那扼住她手腕的大掌忽然攥得更紧,男人嗓音沉哑道:“我与你一道去骊山。”
第 42 章 42
42/
小吕公公带着消息回宫复命时,已近傍晚,恰好文宣帝忙完政务,也来了凤仪宫。
得知景王夫妇答应此次一道前往骊山,原本并不抱期待的郑皇后难掩惊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文宣帝坐在铺着明黄色云锦软垫的紫檀木长椅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杯盏,也笑了声:“没想到你这位表妹真有些本事,往年你与母后一请再请,也无法叫他松口。如今娶了新妇,倒多了几分人情味。”
郑皇后也没想到云冉竟能说动景王。
其实她此次派人去请,面上说是邀请“景王夫妇”一起,其实心底更盼云冉一人来最好。
她与景王这位小叔子算不得熟悉,且因着一些不可明说的缘故,她对景王感观复杂,只想尽量避免与他来往。
但对云冉这位姑家表妹,她却真心喜欢,想叫上她一路做个伴。
没想到小姑娘个头不高,本事不小,竟真能撼动冰山,叫顽石点头。
云冉心头一沉,眼睫挂着的泪珠儿也簌簌滚下,慌乱望向面前的男人:“不要,求求不要卖了我……我给您磕头,求您发慈悲……”
见她小脸吓得雪白,司马璟蹙眉,偏头就朝提建议的幺鸡飞个眼刀:“就你长嘴了?老子说了要卖她?”
幺鸡被那凌厉凶横的眼神吓了一跳,磕巴着:“老大,我…我……”
“你可闭嘴吧!”一边的瘦猴狠掐他一把,压低声音:“跟在老大身边也有半年了,你还不知道老大平生最厌恶那些拐卖良家的人牙子?”
幺鸡嘟哝:“真不知道啊。”
司马璟也懒得搭理他们,重新看向眼前楚楚可怜的小妇人,嗓音放得低沉:“虽说不卖你,但你偷吃了我给土地公的贡品,又偷听我们兄弟讲话,要是就这样放了你,我岂不是吃亏了?”
云冉见他没有卖自己的意思,一颗心也定了不少,忙抬袖抹了把眼泪,认真道:“您放心,我是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走出这座庙,我保管将今日所见所闻都忘个精光,绝不会多言一句。至于贡品……”
想到已经入腹的那两块糕饼果子,她语气明显虚了些:“那糕饼都落灰了,果子也蔫了……”
司马璟挑眉:“那也是我供给土地公的。”
云冉一噎,想了想,她咬唇,小心翼翼睇着面前的男人:“那你给我两日成么?我明日就去街上乞讨,讨到钱了,立刻还您。”
“讨两块糕饼钱,还得两日?”司马璟嗤道:“你不是要跑了吧?”
“不,不会。”
云冉连连摇头,乌眸间满是委屈无奈:“实在是你们金璟的乞丐太霸道了,我今日走哪就被赶到哪,实在是讨不到……”
抢不过乞丐也就算了,晚上还在庙里遇到山匪,她怎么就这么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