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泰得令,即刻领会主子用意,再遣工匠细查暗格。
那匣乃是八卦机关盒,制成之时,值符所落宫位依当初用局而定,纵通晓奇门遁甲,亦难短时间解开,更不用说但凡旋错一处,便会彻底锁死。
除非不仅擅长奇门遁甲,且得气运惊人。
工匠查验匣身,未见异常,遂回报阿泰。
阿泰再使狱卒传话,只说墙壁确已修固,不会开裂。
顾澜亭这才稍安,却依旧命人紧盯凝雪,事无巨细汇报。
当夜,皇宫。
御书房内灯烛明亮,将满室映得煌煌如昼。
窗外一弯冷月悬于漆黑夜空,月色透进镂花窗棂,和昏黄灯火交辉相映。一阵风吹过,殿内的烛火便随着明明灭灭。
新帝大发雷霆,将书案上的东西尽数拂袖扫落,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笔墨纸砚、奏折文书,以及摆件噼里叭啦落了一地。
底下的内侍宫女立刻跪伏在地上,噤若寒蝉,抖若筛糠,生怕触了霉头受到责罚。
静乐恰巧入宫,探望已尊为太后的高贵妃后,便来寻新帝商议事宜。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她一进去,就见皇兄满面暴躁,在书案前踱来踱去,地上狼藉一片,尽是砸毁之物,宫人也跪了一地。
她心底暗骂蠢材,才刚登基就压不住脾气。
她面上却不显,只温言劝慰:“皇兄何必动怒?纵使顾澜亭出狱,亦无大碍。待皇兄坐稳大位,随意寻个由头发落了他便是。”
新帝转念一想,此言有理,冷哼一声按下怒气,坐回椅中,挥手让宫人滚出去。
宫人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躬身行礼,倒退出去,小心翼翼阖了殿门。
殿内陷入安静,新帝并未吭声,也未问妹妹所为何事,一双阴鸷的双目细细打量着她。
静乐低眉顺目,感觉到他的视线,顿时心生不祥。
寂然片刻,新帝忽然收敛戾气,笑着开口:“母后近来看了些青年才俊的册子,你得空也去挑挑,可有合意之人。”
顿了顿,又温声道:“你年纪尚轻,怎好为邓享那废物守寡?再说养面首也于你名声不好,这几日不少老臣上奏,明里暗里说你荒唐。”
“静乐,你应再招一位驸马。”
静乐听完,只觉得心底透出一股凉意。
她心知二哥又要拿她婚事作筹码,或为拉拢,或为制衡世家。
缓缓低垂眼帘,静乐眸底杀意一闪,姿态却十分恭顺:“皇兄说的是,改日妹妹便去母后那儿瞧瞧。”
新帝打量着她恭敬的姿态,满意颔首,挥手道:“退下罢。”
静乐咽下原本欲奏之事,行礼退出。
夜风凛冽,静乐心绪烦乱,未乘轿辇,而是带着侍女,缓步走过漫长宫道。
两侧朱墙高耸,在夜里化作两道墨黑的屏障,几乎要倾压下来。
她突然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似乎是想要透口气,静乐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被宫墙分割的狭长天幕。只见那天空黑沉如墨,惨白的月亮挂在一角,几缕薄云缓缓飘移着,将月色遮挡的忽明忽暗。
静乐站在月光与宫墙阴影的交界处,莫名忆及自幼至今种种付出。
高贵妃一早并不是贵妃,是她处心积虑讨好了父皇,帮她出谋划策,才争得盛宠,得了这贵妃之位。
可母妃与兄长呢,一面说最是疼爱她,一面将她毫不犹豫推给邓享。
如今又想把她推给另一个男人。
他们当真自私凉薄,从未把她真正当做骨肉至亲,而是一个随时能抛弃的筹码。
静乐站了一会,突然轻“呵”一声,低笑起来。
四处静悄悄的,身后的侍女被这莫名的笑吓了一跳,纷纷垂着头不敢吭声。
几息后,静乐重新提步,踏过长长的昏暗宫道,朝宫外行去。
她一直踌躇未决之事,此时此刻,终于定了主意。
石韫玉将密信递出后,本以为不出一两日,静乐与新帝处必有动作,岂料竟一派风平浪静。
当日深夜,许臬来信,道不知何故,静乐并未将信呈上,似另有筹谋。
眼看顾澜亭再有一日便要出狱,石韫玉心急如焚。
夜来辗转难眠,天将明不久,石韫玉时便披衣起身,洗漱用罢早膳后,去院中散步。
她思量着是否借顾澜楼之手先行脱身,手指下意识拨弄手边一盆将枯萎的墨菊花瓣,便忽闻院门处脚步声急。
抬头一看,便见本该尚在朝中的顾澜楼,忽然阔步走来。
近日天气愈冷,晨间霜雾弥漫,顾澜楼脸色难看,身上带着冷意。
石韫玉收回手指,一面用帕子擦去沾到的花瓣晨露,一面暗中打量顾澜楼的神情,待他到了跟前,主动道:“今日早朝倒是散得快,二弟这会竟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试探道:“可是发生何事了?”
顾澜楼叹了口气,“进屋说罢。”
说着,便极其自然推门进了正房,径自在窗边榻上坐下。
石韫玉皱了皱眉,心说这人好生没边界感。
她屏退左右,坐到小几另一侧,开口道:“到底怎么了?”
顾澜楼眉头紧锁,抬眼看着凝雪的眼睛,沉声道:“方才早朝时,陛下忽倒地不起,抬回寝宫后太医虽竭力抢救,终究迟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陛下如今口眼歪斜,周身动弹不得。”
石韫玉一时愕然。
这么突然?看顾澜楼的表情,也不像是知内情的样子。
她问道:“太医如何说?”
顾澜楼默然几息,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太医说,许是因先帝崩逝,悲恸过度,加之太过操劳,疲乏之下以致中风偏瘫。”
石韫玉听罢,觉得甚是蹊跷。
先帝便是他毒杀,又怎会悲恸过度?更遑论新帝初登大宝,虽称得上勤政,然而正值盛年,素来身体强健,怎可能突发脑溢血瘫痪。
况且许臬之师方离京不久,便出此事,倒似算准了宫内无人能治。
究竟是何人下手?
莫非是顾澜亭?
她很快否认了这一猜测。
值此将出狱的关头,新帝出事,于他绝非好事。
毕竟想要真正结案平反,还差新帝的一道手谕。
现下新帝一出事,那顾澜亭出诏狱的时间,少说会拖延一两日。
石韫玉尚自思忖,就听顾澜楼忽叹一声:“此事便罢了,今日大哥之案已得昭雪,只待陛下手谕,即可出狱,然而陛下倒下之前,忽有人呈上封书信。”
石韫玉心头一跳,佯装担忧问道:“什么书信?”
顾澜楼望着她的脸,缓缓道:“是大哥与太子的信笺,内容是拉拢太常寺少卿一事。”
第77章 第 77 章 脱身
石韫玉暗自松了口气。
待翰林院那头验明书信笔迹属实, 便可坐实顾澜亭帮助先太子交结朋党的奸党罪。
根据《大胤律》规定:若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妻子为奴, 财产入官。[1]
然则如何定罪, 终究须看圣意裁夺。
轻则贬谪流放, 重则斩首抄家。
只是她心中不解, 静乐何以拖延至今方将书信呈上?而新帝偏在得证之后骤然中风倒地。
这其间是否另有牵连?是佯装中风另有图谋, 亦或者别有隐情?
石韫玉一时推想不透这其中关窍。
顾澜楼静观凝雪神色,见她面色隐隐发白, 搁在膝上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眼眶微红,俨然是一副惶然无措的忧切模样,心中对她那点疑影便渐渐消了。
一个后宅妾室, 纵有几分聪慧, 又岂能在暗卫紧盯之下取得兄长手书, 更遑论送出府去?
至于新帝突然中风,更非她能左右。
今晨之事愈想愈觉诡谲, 隐约似有先太子与兄长的手笔, 细思却又觉不妥。
兄长行事向来谨慎, 即便寻得太子, 欲助其回朝正位, 也决计不会行此险招。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烦闷异常。
陛下倒下,先太子下落不明, 太皇太后与长公主自青城山赶回,尚需七八日工夫。
这辅政之权,会是谁来暂代?
陛下尚未驾崩, 登基未久,先帝犹未入陵,先太子生死未卜,新帝的心腹朝臣绝不容此事轻易落定。
顾澜楼不由又长叹一声。
石韫玉回过神,以帕拭泪,哀声恳求道:“烦劳二弟多为少游奔走周旋,早日想出法子才好,否则拖延愈久,变故愈多。”
顾澜楼见她为兄长落泪,心头滋味难言,只温声安抚:“嫂嫂宽心,我自会前往翰林院,请人多验几遍那书信,只要断定为伪造,兄长便可沉冤得雪。”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一时难以脱罪,嫂嫂也不必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石韫玉直接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只想着那伪造二字,不免心中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