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府与顾府风格迥异,更显朗阔大气,草木略疏,颇有北地宅邸之风。顾府因顾澜亭出身江南,讲究移步换景,清幽雅致。
立于客房门外的廊檐下,灯笼随风轻摇,暖黄的光晕映在许臬面容上,将那冷峻轮廓衬得柔和几分。
他道:“你安心住下,若有短缺,可向苏叶、苏兰提及。她二人原是我母亲院中的丫鬟,略通拳脚。”
两个小丫鬟上前见礼,石韫玉点头道:“这两日有劳二位。”
丫鬟笑答:“姑娘不必客气。”遂退至一旁。
石韫玉向许臬问道:“明日可需拜见令尊令堂?”
她觉着既是借住,总该问安才是。但若许臬另有心上人,不愿她随意露面,亦未可知。
许臬低头看她,恰迎上她目光。
灯下她双眸乌润明亮,倒映着他模糊的面容。
许臬捏着面巾的手指微收,将目光落在她肩后不远处的雕花窗扇上,才答道:“想去便去,不去亦无妨,家父家母不重这些虚礼。”
这倒令石韫玉有些意外。
她思量一番,觉得毕竟借住,还是明日前往拜谒才好。
遂道:“那明日待伯父伯母得闲,我便前去问安。”
许臬觉得此等小事随她心意便是,略一颔首,又道:“早些安歇,朝中局势我会及时告知你。”
石韫玉再次道谢,许臬便告辞离去。
苏叶与苏兰悄悄打量她,苏叶问道:“姑娘可要沐浴就寝?”
石韫玉推门而入,点头道:“有劳。”
沐浴更衣后,她卧于陌生床榻,竟未辗转难眠,不久便沉入梦乡。
与此同时,诏狱。
顾澜亭今晨便知早朝之事,亦悉有人向新帝呈上他与太子的书信。
他当时一怔,旋即有条不紊布置下去。
一是遣人往翰林院周旋,最好能将书信断为伪作,若不能,亦须在辅政之权落定前拖延数日;二是命人设法将真信替换;三是暗中推举己方之人出任辅政大臣,并护好先太子幼子。
等传信的狱卒离去,顾澜亭脸色阴沉得可怖,来回踱步一番,胸中怒火却仍灼烧难抑,连身上的鞭伤因动作崩裂开来,衣衫洇出点血迹,都似浑然未觉。
得知消息刹那,他便断定此事是凝雪所为。
那日潇湘院书房失火,他再三令阿泰与工匠查验暗格与八卦匣无异,又思及她绝无可能解开八卦匣,遂放松戒备。
没曾想她还真短时间内把那匣子打开,且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至于信如何送出,顾澜亭几番思量,脑海浮起一个荒谬的猜测,虽觉不甚可能,仍命人前去查证。
此外,他料定凝雪既已暗中传信,不日必将寻机逃遁。
在被背叛的怒火灼烧下,他立刻就要命人将她直接投入地牢。
可话到嘴边,前段时日与她相处的点滴柔情蜜意却毫无征兆翻涌上来,最终鬼使神差地转作一句“严加看守”。
从理智出发,他该将她直接囚/禁,方为稳妥。可不知为何,即使猜定是她背叛,他还是不愿在未查证之时就对她出手。
似乎在可笑的自欺欺人着什么。
除外他还让人留意顾澜楼动向。他疑心他的好二弟或会助凝雪脱身,甚至会将人藏匿。
牢房内,昏黄的灯影从木桌油灯上漏下,拢住一方寂静。
顾澜亭闭目靠坐在椅上,思绪沉在当前的时局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着膝头。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安之感。
思忖片刻后,他还是为谨慎起见,决意下令将凝雪押入地牢看管。
正当他准备唤人来传信给阿泰,便听得寂静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睁开眼看去,正是安插的狱卒。
今日原非此人值夜,是其给同僚下了泻药,方换班顶替,以便在这紧要时候能及时传递消息。
他开了牢房门进来,禀报道:“大人,方才贵府侍卫来报,说您院中那位侍妾……被人劫走了。”
“劫人者……似是许臬许大人。”
第78章 背叛
顾澜亭蓦地抬眼, 两颗眼珠黑沉沉的,看得那狱卒心头一悚。
他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攥紧,闭了闭眼勉力保持冷静, 才没当场失态。
“可追踪到许臬带她去了何处?”
狱卒小心翼翼地回话:“阿泰说, 劫人的那伙帮手武艺高强, 极为难缠, 所以……跟丢了。”
顾澜亭怒极反笑, 手指捏出细微的响声,眸光十分阴森, 仿佛想要将这二人千刀万剐。
“在我翻案之前,让阿泰带人盯紧各处城门,留意是否有跟凝雪体貌相似之人出城。”
“ 倘若抓到她,立刻押回顾府。”
“告诉阿泰, 对她不必留情。”
阿泰听到这话, 会明白是要直接将人囚入府中地牢。
狱卒心中不解, 这凝雪既然是顾澜亭的妾室,如今遭他人劫去, 为何不干脆报官或上奏弹劾许臬?
私藏他人妾室, 论律可是重罪。
但这些大人物的心思, 岂是自己这等小吏能揣测的?只管奉命行事便是。
狱卒躬身应下, 悄步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牢房重归死寂。
想起这段时日的桩桩件件,顾澜亭还有什么不明白?从小到大,他从未被人如此三番两次戏耍过。
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胸中怒火却愈烧愈烈, 他倏然起身,来回踱步一番,终究是忍无可忍, 挥袖将桌上那盏油灯狠狠扫落在地。
铜制的灯身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灯盘里的油脂泼洒出来,微弱的火苗挣扎着闪了两下,倏然熄灭。
牢房顿时陷入昏暗,唯有窗外渗入一片朦胧的月色。
顾澜亭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处不知是鞭伤撕裂的痛,还是别的什么,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俯下身,手撑着桌沿,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算是明白了,凝雪早已恢复记忆,从头至尾都在戏耍他。什么动情,什么等他回府,不过是给他演了一出柔情蜜意的戏码。
他的一时心软,换来的竟是她的背叛,是她不知廉耻地与奸夫私逃。
顾澜亭恨恨地想,当初她失忆之时,就该将她彻底囚禁起来,反正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听话,更不会心甘情愿留下。纵然装出爱慕与温顺,也不过是虚情假意,哪怕失了忆,也依旧一心只想着逃离。
他就根本不该给她半分好脸色,更不必费心去讨好。
像她这样的人,只配被他无名无分地锁在身边,当作禁/脔。
翌日一早,石韫玉问过苏叶苏兰,确认许父许母得空后,便备礼登门拜谒。
许母性情温和,善于言谈,许父则沉默少语,一望便知是性情耿直的武将。
二人对她的到来非但不介怀,许母还热情地留她共用午饭。
刚吩咐传膳,许臬便回府了。
见到凝雪也在座,他不由得一怔,随即低声打了个招呼。
许母看看儿子,又瞧瞧身旁的姑娘,心中暗叹这性子果真和他爹一样,是块木头。
待许臬解下氅衣与佩刀,净手后正要入座,许母便顺手将他按在了凝雪旁边的位子上。
石韫玉察觉到氛围有点微妙,侧过头瞥了许臬一眼,就看到他耳根有点红。
天气渐冷,许臬身为北镇抚司千户,外出公务繁多,想必是冻着了。
她便好意提醒道:“许大人,你耳朵似乎冻伤了。”
许臬握筷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着头低低嗯了一声。
石韫玉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嗤”笑声。
她疑惑抬眼,只见许母摆摆手,笑道:“用饭吧,用饭吧,方才瞧见地上有块呆石头,一时没忍住。”
石韫玉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地上看去。
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石头?
她正茫然,余光忽然瞥见埋头只吃饭不夹菜的许臬,霎时恍然大悟。
“……”
好家伙。
她拿的莫非是万人迷剧本?
石韫玉始终视许臬为恩人为朋友,从未往男女之情上想过。
她多少有点如坐针毡了。
几人默然用罢午饭,石韫玉便向许父许母告辞。
许臬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走出院子不久,忽闻身后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许臬正大步走来,臂弯里挽着他那件厚氅衣。
他在她面前停步,将氅衣递过去,目光拂过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语速略快地说道:“天冷,披上吧。”
石韫玉并未接,只婉拒道:“多谢许大人,我穿了斗篷,并不冷。”
许臬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
石韫玉不知怎的,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看出了几分无措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