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平稳:“天下善书者众,摹仿笔迹并非难事。且‘大业’二字模糊不清,有后期添描之嫌。下官侍奉东宫,从未与殿下有‘共图’之悖逆语,此信必为伪造,构陷东宫及微臣。”
大理寺卿乃太子党,语气稍缓:“周明德大人言不曾收到类似邀约之信,锦衣卫也未曾搜查到类似书信,故而单凭此不明真伪之信,恐难定谳。”
堂下一位倾向公主的给事中立刻反驳:“周大人当时官居大理寺少卿,职司刑名,位置紧要。前太子若有意图笼络,其目标正在于此。而顾澜亭以东宫近臣身份,代为交接通联,实是顺理成章之举!何况周大人亦亲口承认,彼时曾数度与顾澜亭在柳泉居有过宴饮往来。”
首辅陈阁老此时缓缓睁眼,目光掠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顾澜亭身上,有些骚动的堂内重新静默下来。
他沉缓开口:“给事中所言,乃情理之推测。然刑名之事,情理不可代律例,臆测不可替实证。周明德言并无收到类似结党信笺,故而单凭此一纸来源存疑、笔迹存异之匿名信……”
他微微一顿,指尖轻叩面前案几,“便欲定朝廷命官‘图谋不轨’重罪,恐非慎刑之道,亦有损朝廷取信天下之心。”
这位陈阁老素来明哲保身,从不涉入党争,至少明面上如此。
如今他手握一半摄政之权,对于静乐党与前太子的争斗,更多是隔岸观火。
毕竟不论何方得胜,于他皆有益处。
首辅此言,虽未明确为顾澜亭开脱,却直指公主一方指控的薄弱之处,算是将水再度搅浑。
顾澜亭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首辅此言并非意在帮他,但确于己有利。
他心下暗叹一声“老狐狸”,面上则转向首辅方向,恭敬地微一欠身,旋即对那发难的给事中温言道:“这位大人所言,顾某亦能体察其中忧虑。”
“然则正如首辅阁老明鉴,凡事须以实证为基,周大人掌刑名不假,然东宫过问刑狱案例,体察民情,亦是历朝储君分内修习之事。下官代为请教咨询,皆有公文存档或起居注片段可查,绝非私下勾连。若仅因职位要害,便推定所有往来皆为图谋,那日后六部九卿、科道各官,谁还敢与东宫乃至与任何可能引人遐想之尊位者,有正常公务文牍往来?长此以往,君臣相疑,朝堂噤声,恐非社稷之福。”
他这番话巧妙将个人辩护上升到朝堂风气的高度,不仅反驳了指控,还暗指对方逻辑会危害正常的政治运作,扣了一顶不小的帽子。
静乐暗骂一声顾澜亭巧舌如簧,并未直接质问他,而是将目光投向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本宫记得翰林院虽对笔迹有疑,但大理寺当初初验,似乎另有看法?何况除了笔迹,信笺用纸、墨色新旧等痕迹,莫非都无可探究之处?”
都察院左都御史会意,沉声道:“殿下明察,大理寺最初勘验,认为信笺乃江南所产特制罗纹笺,此纸流入京师有限,非寻常官吏可得。除此之外,火漆印记已模糊难辨,但残留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的朱砂带金粉色泽颇为相近。”
顾澜亭听罢,脸上笑容未减,反而轻轻颔首,仿佛在赞许对方查得仔细,一派气定神闲。
他略作思忖,缓缓道:“王大人不愧是老刑名,观察入微。不过您所提及的几点,恰恰更能确定此信系伪造无疑。”
“其一,罗纹笺顾某确曾用过,但因价昂且过于风雅,多用于誊抄诗文集或赠答至交,从未用于公务信函,詹事府存档卷宗可证。伪造者选用此纸,或是知顾某偶用此物,却画蛇添足反露马脚。”
“其二,王大人提及火漆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配方相近。这便奇了,若此信真是顾某和前太子殿下来往,必是极隐秘之事,岂会用上带有东宫标识特征的印泥?这岂不是自留把柄,唯恐旁人不知信与东宫有关?”
说着,他冷笑一声,“此一处非但不是罪证,反而更能说明有人伪造信笺,构陷忠良!”
他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巧妙将对方抛出的物证细节转化成了自己辩白的有力依据。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静乐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刑部尚书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声交换意见,面色愈发凝重。
顾澜亭凭借辩才让案件再次陷入了僵局。
片刻后,陈阁老沉声道:“笔迹之辨各执一词,周明德之证语焉不详。刑名之道讲究‘铁证如山’,此信来源为何?传递链条可清晰?”
他目光扫向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略显尴尬:“回阁老,此信乃匿名投于都察院门前,由十二道监察御史所捡拾,其后呈上朝堂。其源头……尚未彻底查清。”
眼看这局面于静乐党不利,若再无好的证词证据,前太子党再稍加运作,顾澜亭翻案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本该焦躁的静乐听了这话却并无急色,她反而轻笑一声,不疾不徐道:“首辅所言极是,单凭一封信确实难以让某些心思缜密、惯会撇清之人认罪。”
她望向顾澜亭,语调讥诮:“顾大人方才辩称从未有‘共图’之语,句句在理,几乎让本宫都要信了你这番忠贞不二的剖白了。”
不待顾澜亭回应,静乐唇角勾起,目光透出几分得意,抚掌道:“对了,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辨这死物,倒忘了还有个活生生的人证未曾传唤。”
她提高声音,“带人证!”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顾澜亭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收紧,一双桃花眼底覆了层寒霜。
脚步声自堂外甬道传来,不疾不徐。众人引颈望去,只见两名衙役引着一名女子步入大堂。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交领绫袄,外罩淡青色比甲,下系浅碧马面裙。
她生得极美,眉若春山,眼如秋水,肤色莹润,行走间自有一番沉静从容的气度。
她径直走到堂中,在顾澜亭身侧约五步处停下,并未看他,姿态端庄敛衽,向着主审的方向拜倒,嗓音平稳清悦:“民女凝雪,叩见公主殿下、诸位大人。”
“我原为顾澜亭府中妾室,今日上堂,是要检举顾澜亭昔日确曾暗中结纳朝臣图谋不轨。那封呈堂的信……是真的。”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我曾亲眼见他书写类似文书,笔迹用语,一般无二!”
顾澜亭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旁跪地的女子身上,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唇间突然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第81章 人证(二合一章)
堂内气氛因石韫玉的出现骤然凝滞。
堂外吹进一阵寒风, 顾澜亭的青色袖袍随风翻卷,他垂眼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人。
日光从高窗斜落,将她笼罩在一层虚渺的光晕里, 神情淡缈。
他心中那丝可笑的侥幸荡然无存。
她竟真的要将事情做到如此绝然的地步。
他此时的确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怒火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可除此之外, 他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闷堵,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窒痛难当。
顾澜亭从未想过,与他相伴的那些日日夜夜里, 凝雪心中所盘算的,竟是如何置他于死地。
为何会走到如此境地?
怒恨之下,他终是忍无可忍,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随即淡淡收回了视线。
想让他死?未免天真得可笑。
沉寂之中, 主审刑部尚书清了清嗓子, 率先打破沉默:“人证凝雪,你所言关系重大, 且将你所知据实详细道来, 不可有半句虚妄。”
石韫玉眼帘低垂, 姿态不卑不亢, 声线平稳:“民女顾府时被允自由出入书房, 曾数次亲眼见大人以罗纹笺书写信件,案头有一封书信,抬头正是‘周少卿台鉴’, 内文瞥见‘风云际会,当共勉之’数字。更有一次,大人与一位口音似北地的访客密谈, 提及‘需早作筹备,广结善缘’。”
“民女彼时未解深意,如今想来,句句皆可印证此信内容。”
她的叙述具体到了书信片段乃至访客特征,比之前更为确凿。
陈阁老看向石韫玉,缓缓捻须,“你既曾为顾澜亭妾室,出入书房或有可能。然你所述终究是片面之言,书房乃机要之地,你如何能多次近前,又恰好记住这许多细节?”
“另外……你既曾身为顾澜亭宠妾,为何今日出面作证?可有旁人胁迫,或与你许以何利?”
石韫玉镇定回话:“回阁老,大人昔日宠信民女,故民女得以随意进出书房窥见文书,至于记忆……顾大人曾请女先生教我读书,故而我略通文墨,且对看过的字句天生便记得牢些。”
“至于为何做这人证……”她抬头看了眼面色平静的顾澜亭,继续道:“民女并未受胁迫,亦无利诱,我虽出身微贱,亦知忠君大义。民女怕不出来作证,日后会牵连到其他为国为民的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