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_炩岚【完结+番外】(134)

  做完这些,她道:“好了。”

  回到许府客房,石韫玉径直走到炭盆边,袖中取出那两样物件,看了两眼后,伸手掷入通红的炭火中。

  “嗤——”火焰猛地窜高,卷上折扇和荷包。

  荷包渐渐焦黑蜷曲,竹骨折扇发出噼啪声,扇尾的流苏飞快燃尽,化作一缕青烟。

  许臬看了眼炭盆里燃烧的东西,又看向石韫玉。

  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看着,跳跃的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庞,烈焰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她目光平静,可许臬觉得,那平静之下又似有暗流汹涌的恍惚。

  许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炭盆,复又移回,终究是没忍住,低声问道:“这荷包与扇子……”

  石韫玉仍望着那即将成灰的余烬,神情平静:“我曾经送他的。”

  盆里最后一点明红黯淡下去,只剩下黑灰与零星猩红的炭块。

  这些东西成了灰烬,似乎那些不堪的痛苦的过往,也随之消散。

  石韫玉终于抬眼看许臬,眸中清明一片。

  她笑了笑:“我与顾澜亭,今生今世,前尘旧怨,到此了断。”

  “和他一丝一毫的牵扯,我都不想再有。”

  哪怕他即将命丧黄泉,该断干净的,也要断的干干净净。

  第85章 乱葬岗

  翌日傍晚, 石韫玉收拾妥当。

  她行李不多,几件衣裳、典当首饰换得的银票碎银、三份空白路引,以及两套不同姓名的户籍文书。

  除此之外, 她拿了两袋碎银, 两封书信, 托许臬日后回京, 交给依旧在顾府当差的张厨娘和小禾。

  她无法长留京城, 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

  离开前,她于房中留下谢礼, 随后拜别许家二老,出府登车启程。

  许臬骑马护在车旁。

  马车辗过京师长街,石韫玉掀帘望去,满市灯火渐渐亮起, 如星河倒泻, 恍然似梦。

  出得城门, 只见远山连绵覆雪,官道不少马车、驴车来往。

  朔风卷雪扑面, 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方有几分真实感。

  石韫玉不免想起第一次逃跑时的仓惶, 和如今轻松的心态天差地别。

  终是光明正大走出京城, 不必胆战心惊的东躲西藏。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眉眼在黯淡的天色下显得松快又明媚。

  自由了。

  马车一路快行,石韫玉时不时掀开车帘和许臬搭话。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骑在马上, 颇为和谐。

  两个时辰后,天际漆黑,无星无月。

  马车行至长辛镇, 二人用了热汤饭,稍作歇息便继续赶路。

  走出不远,不料天又飘雪,山路渐滑,马车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三个多时辰前。

  石韫玉刚出城门不久,顾澜亭受罢一轮新刑,气息奄奄伏于地上。

  狱卒巡经时发觉不对,立马开门走进探他鼻息,发现竟已气绝,吓得连滚带爬锁牢门,奔出欲报。

  刚转过墙角,狱卒便撞上一人,抬眼是北镇抚使孟阶。

  “大、大人,顾澜亭没气了!”

  孟阶面色一沉,疾步入内探过,旋即冷声吩咐:“封锁消息,看好尸身,本官即刻面禀公主。”

  狱卒害怕自己担责,白着脸忙不迭应下,看着孟阶大步离去,又转头看了眼牢房里的尸体,暗骂一句“晦气”,不安地来回踱步。

  皇宫,乾清宫后殿。

  龙涎香袅袅,静乐公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坐在龙榻边沿,舀起一勺,细细吹凉递到皇帝唇边。

  皇帝口眼歪斜,肢体僵直,唯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此刻正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瞳孔里交织着愤恨不甘与恐惧。

  静乐恍若未见那欲噬人的目光,只耐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又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嘴角溢出的痕迹。

  “殿下,北镇抚使孟阶有急事求见。”

  心腹太监突然压着嗓子禀报。

  静乐动作未停,直到最后一勺药喂完,才将瓷碗递给身旁垂手侍立的宫女,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起身道:“好生伺候陛下。”

  说罢,她款步转至相连的暖阁偏殿。

  孟阶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面色凝重。

  “何事如此匆忙?”

  静乐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坐下,端起热茶,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孟阶头低声道:“启禀殿下,顾澜亭他……殁了。”

  “咔哒”一声轻响,静乐将茶盏不轻不重搁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她眸光锐利:“怎么回事?!前日回报,不是说他还能撑些时日吗?”

  “回殿下,诏狱阴寒,他伤势本就极重,加之……今日晌午又过了些刑,不久前狱卒查看,便发觉他已气绝。”

  静乐气得骂了句废物。

  孟阶立刻双膝跪地,额头伏贴在手背上,恭敬道:“殿下息怒。仵作初验,顾澜亭确是伤重不治。”

  静乐站起身,蹙着眉头在偏殿内来回踱步。

  窗外暮色渐沉,将殿内陈设勾勒出浓重的阴影。

  “伤重不治……”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天色,声音沉冷:“内阁那边这几日正盯着诏狱,不少折子夹枪带棒,说陛下病重,更需体恤上天好生之德,不宜多动刑狱。若此时传出顾澜亭未到刑期便毙于狱中……”

  她冷笑一声,“那帮酸儒,怕是立刻就要叩阙哭谏,说本宫残虐,更会借题发挥,质疑顾澜亭的罪证是否扎实。”

  首辅那老东西现在正琢磨怎么分她的权,此事一出岂不是让对方有了发作的由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孟阶头顶:“你素来机敏,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方能不留后患?”

  孟阶保持着跪姿,闻言略一沉吟,方低声回道:“殿下明鉴。顾澜亭乃钦定死囚,于元月十六问斩,天下皆知,如今他既已意外病故,只需十六日有‘顾澜亭’伏法便可。”

  静乐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诏狱中,最不缺的便是待死之人。”

  孟阶低眉顺眼,“寻一个身形年纪与顾澜亭相仿的死囚,易容修饰,替了那日刑场之罪。至于顾澜亭本人的尸身……”

  “京城外荒山野岭,不乏豺狼出没的乱葬岗,若是被野狗豺狼啃食,莫说面目,便是骸骨也难以齐全,届时便是死无对证。”

  静乐眯了眯眼,垂眼注视着孟阶,并未应答。

  暖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寒风渐起之声。

  良久,她缓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后淡淡道:“你倒想得周全。只是……你如何能肯定,顾澜亭是真的死了,而非诈死或他人设计?”

  孟阶心头一凛,立刻道:“臣不敢妄断,恳请殿下遣可靠之人,携太医秘密再验。”

  静乐颔首,唤来贴身宫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宫女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女返回,在静乐耳边低语片刻,又递上一份太医画押的验状。

  静乐扫了一眼,随手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懒懒靠到椅背上,睨着孟阶道:“起来罢。”

  孟阶谢恩起身。

  静乐打量着他的神情,慢悠悠开口:“便依你所言。”

  “还有,做得干净些,须得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孟阶拱手领命:“臣遵旨。”

  静乐摆了摆手,看着他躬身退出,搁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既然死了,把他丢乱葬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她原本也不乐意看见,顾澜亭死了还能入祖坟享后人香火。

  他这样薄情的人,合该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殆尽。

  入夜后,原本细碎的雪粒骤然转急,不多时便将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一辆堆满麦秆的破旧板车,在守城士卒含糊的盘问后,吱呀呀驶出了寂静的城门,碾着积雪飞快向山野而行。

  赶车的是两名外罩破旧羊皮袄的汉子,正是孟阶指派的亲信狱卒,特意装扮成了乡汉模样。

  板车载满饲草,麦秆之下隐约露出一角粗糙的草席,里头正卷着顾澜亭的尸身。

  “这鬼天气!”

  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年轻些的狱卒啐了一口:“孟大人也是,丢哪里不是丢,偏要指定去那鬼地方。”

  年长些的狱卒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呵斥:“你懂什么!正因为远,又是个连本地樵夫都绕道走的乱葬岗,才绝不会被人发觉。闭上嘴,赶紧办完差事,回去烫壶酒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年轻狱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将一股无名火泄在拉车的骡子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按照孟阶给的地点,板车路过长辛镇,离开官道后拐进一条被积雪掩盖大半的荒僻小径,又艰难前行了数里,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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