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_炩岚【完结+番外】(160)

  她勉力抬头,顺着那华贵的裙裾向上望去。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来人端庄淑丽的轮廓,正是皇后。

  皇后居高临下望着瘫软在地,狈不堪的苏茵,朱唇微启:“可怜啊……真是可怜。”

  她的脸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如同庙宇中俯瞰众生的菩萨,神情悲悯,可眸光却异常漠然。

  “你就这点本事?为了一个薄情寡性的男人,便要寻死觅活?”

  皇后微微倾身,语调温柔地嘲讽:“若都似你这般,这宫里的女人,怕是每日都要死上一个。”

  苏茵怔怔望着她,喉间灼痛,嗓音嘶哑:“皇、皇后娘娘……”

  皇后蹲下身,温热细腻的手指轻轻抚过苏茵布满泪痕的脸颊。

  苏茵瑟缩着打了个寒颤。

  皇后莞尔一笑:“好妹妹,死多不值得。”

  “想不想……换个活法?”

  “……”

  苏茵瞳孔紧缩。

  那一夜之后,苏茵仿佛变了个人。她开始主动向皇帝示好,温柔小意,恢复了当年那个灵动乖巧如小鹿的姑娘,对此皇帝甚是舒心,重新宠爱起了她。

  过了一段时日,苏茵偶尔“不经意”流露些许宫中下人拜高踩低带给她的委屈。

  皇帝见她真的被“驯服”,愧疚与怜惜与日俱增,为作补偿,不久便晋了她的位份。

  七月,宫中突发惊变。

  皇帝于御花园夜游时,偶遇一容貌艳丽的美人,他屏退左右,单独和美人吟诗赏花,哪知没过一会,突然失足跌落一口废置已久的深井,待侍卫捞出已奄奄一息。

  那美人被处死,皇帝昏迷不醒,苏茵衣不解带日夜照料。厂卫彻查之后,线索指向已被禁足的惠妃宫中一名洒扫宫女。那宫女不久后自尽,留下认罪书,声称因惠妃对皇帝和苏茵怀恨在心,故而报复。

  此事如同一根导火索,朝堂再次动荡。

  在顾澜亭和其他党派暗中推动下,朝臣联合弹劾首辅,一桩桩一件件旧案被挖出。

  不久,首辅贪污受贿,藐视君上的罪名被坐实,秋后抄家问斩。

  次辅顺势上位,擢升为吏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而顾澜亭亦凭此役之功与多年经营,成功跻身内阁,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权势更上一层。

  八月,重伤不治的皇帝驾崩,年幼的太子在灵前即位,生母为太后,苏茵为太妃,成了富贵闲人。

  因新帝年幼,由太后与内阁共同辅政。

  短短数年间,帝位几度更迭,于国本绝非吉兆。边关异族开始蠢蠢欲动,尤以雁门关外的蒙古诸部为甚,摩擦日渐频繁。

  顾澜亭不到而立入阁,手握吏部重权,且至今未曾娶妻,一时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久,顾父亦被调回京城,任一闲散官职,颐养天年。

  顾母见儿子权势滔天却无心婚事,愈发心急,四处相看名门淑女,却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擅自往儿子房中塞人。

  面对母亲日益频繁的催促与各方明里暗里的示意,顾澜亭置若罔闻。

  他将手头紧要政务料理得七七八八,终于腾出些许空闲后,便以“追捕涉及旧案的要犯”为由,下了一道秘密通缉文书,名姓用的是俞韫。

  然而直至新年爆竹声再次响起,他动用了诸多力量明察暗访,却始终未能捕捉她下落。

  她就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一片雪融于大地,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时,他高坐宴席主位,望着底下觥筹交错,谄媚逢迎的芸芸面孔,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与算计,忽然会有强烈的倦怠与乏味涌上心头。

  灯火煌煌,人影幢幢,明明得到了世人追求的滔天权势,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恍惚间,他会想,若是此刻身侧坐着的是她,与他一同观这众生百态,是否会有些许不同?是否会有趣些?

  无人应答。

  他始终找不到她。

  光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又是一年芳菲二月天。

  冰雪消融,泥土松动,草芽顶破残雪,柳枝抽出一抹朦胧如烟的绿意,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万物复苏。

  石韫玉的酒坊生意愈发红火,半年前,她在酒坊附近置办下一座二进宅院,雇了几个丫鬟小厮,日子过得愈发安稳舒心。

  许臬在雁门关任守备,边关虽偶有摩擦,大体还算平稳,每逢休沐,他都会回太原一趟,借着拜访袁府的名头,与石韫玉见上一面。

  一开始石韫玉总是提着心,生怕顾澜亭寻来,但随后朝中接连剧变,直到去年十月才算大致安稳,而顾澜亭那边,似乎真的再无搜寻她的动静。

  日子平静,她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只是出于谨慎,依旧定期通过袁照仪了解京城动向。

  提及顾澜亭,无人不感叹。

  此人确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成了次辅,再打磨些年岁,想必不出四十,首辅之位便也是囊中之物。

  石韫玉只默默听着,只盼他醉心权柄,早日忘了她这微不足道的过往。

  等再过两年,若确定他真的不再追寻,她便打算南下杭州。

  二月十五,花朝节。

  太原城内,几场春雨过后,桃李杏梨竞相吐蕊,处处嫣红粉白,嫩绿鹅黄。

  花朝节乃百花生辰,历来为士人女子所重,是百姓踏青游春,祈愿赏花的热闹日子。

  尤其今年,乃是恰逢五年一度的“花神游街”盛典。

  街道两旁商铺早早开始售卖各色绢花春饼等物,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女郎们穿着鲜艳的春衫,发间簪着新采的鲜花或精致的绢花,笑语嫣然。

  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酒坊早早打了烊,石韫玉带着苏兰苏叶陈愧,以及袁照仪一道,在酒楼用了晚膳,随后便向主街逛去,等待花神游街。

  长街两侧,早已挂起无数各式花灯,形态各异,将夜晚照得恍如白昼,流光溢彩。

  百姓皆翘首以盼,兴奋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花神车驾。

  石韫玉几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最终在一个围满了人的变戏法摊子前停下。

  那艺人手法精妙,吞刀吐火,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喝彩,他们也跟着鼓掌叫好,袁照仪兴奋拽着石韫玉的袖子,指着艺人突然变出的雀鸟,笑得开怀。

  长街另一端,一家客栈走出主仆三人。

  为首的是位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缎长衫,外罩同色轻裘,长身玉立,风姿清贵闲雅。

  他脸上戴着半副银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露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和天生微扬的薄唇。

  那双眸子本该潋滟生春,眸光却很是冷漠,兼之那薄唇似笑非笑,颇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明明看起来斯文风流,气场却十分疏冷。

  此番顾澜亭秘密离京,轻装简从来到太原,是因月前收到密报,雁门关外蒙古诸部异动频繁,年前一场小规模冲突,军报竟迟滞了一月有余才送达兵部。

  太平日子过久了,边关卫所官吏懈怠,贪腐滋生,乃至军情传递都出了问题。

  首辅与太后皆有借机让他外出历练,积攒边防实务政绩之意,便暗中拟旨,令他挂职巡抚,持皇帝密谕,前来山西,明察暗访雁门关卫所及关隘诸官,督理粮饷税赋,整饬边备。

  公务之余,他不知为何走了出来。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漠然地扫过周遭热闹,行至一株花开正盛的杏树下时,远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脚步微顿,身后随从阿泰低声道:“主子,是花神游街开始了。”

  顾澜亭漫不经心抬眼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乐声渐起,十二辆缀满鲜花的车驾在众多提灯宫娥与盛装童子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每辆车上皆立着一位身着华服,扮作当月花神的美丽女子,或执花篮,或抱琵琶,在灯火映照与花瓣纷飞中,向两侧百姓含笑致意。

  花香混着脂粉香,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顾澜亭对这等场面兴味索然,正欲收回视线,目光却蓦地凝固,浑身僵硬。

  街对面,数百步开外,一个卖糖葫芦的草靶子旁边,站着几人。

  一个身着天水碧色长衫书生打扮的秀雅青年,正眉眼弯弯地将手中一支红艳艳的糖葫芦,递给身旁一个个头稍高的少年郎。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着头不愿接,书生莞尔,伸出手揉了揉那少年的发顶,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这才转过脸,别扭接过了糖葫芦。

  灯火煌煌,映亮了那书生的侧脸。

  眉眼明丽,笑意温静。

  依稀是……

  是……

  周遭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流动的人群,都在那一刻急速扭曲虚化,变成一片模糊无声的背景,只剩下街对面的身影。

  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在寂静中“砰、砰、砰”地疯狂跳动,一声比一声大,撞击着他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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