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耗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她也会执着寻找归途。
这意味着她的心扉永远不会为这里的任何人敞开。
思及此处,许臬的肩膀垮了下来。
如果他自私些,或许会选择恶劣的将她囚禁起来,阻止她离开。可他做不到,他想让她过得好,想让她得偿所愿。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许臬只觉得千言万语哽在胸口。他想问她的家乡是何模样,想问她在彼处是何身份,可曾展眉舒怀?想问四百年后的江山是何人掌权。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疑问与不甘,都只化作一句苍白的祝福:“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石韫玉闻言略微松了口气,笑道:“借你吉言。”
许臬低头看了眼怀中微沉的木匣,递还给她:“此去杭州山高水远,路途漫长,处处需要花销,这些你留着。”
石韫玉摇摇头,把匣子推了回去:“季陵兄,这些就当是我偿还部分人情,你知道的,我不喜亏欠。”
许臬指尖蜷缩,终究没有再推拒。
他不愿见她为难。
屋内一片静谧,窗外有微风吹过,草木沙沙摇曳。
许臬听到了自己紊乱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清醒冷静一些。
石韫玉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主动开口:“更深露重,你是要回关城,还是打算在太原留一日?”
许臬低垂着眼,轻声道:“要回去。”
时辰不早,她明日还要赶路,需要好好休息。
哪怕再不愿意,他也的确得离开了。
他缓缓抬眼望向她,目光头一次不再克制,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面庞。
石韫玉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微垂下眼睛。
片刻后,许臬收回视线,低声道:“我走了。”
石韫玉温声叮嘱:“嗯,夜里行路务必当心。”
许臬点头,默然了几息,沉声道:“等这边事了,若你仍在杭州,我定会去寻你。”
石韫玉一怔,未及回应,许臬已掀开幔帐离开。
她跟着坐到床沿,只见一片朦胧月色中,许臬走向窗口。
正欲趿鞋相送,却见许臬身影突然一顿,又转了回来。
不等她开口,对方大步走回到她面前。
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许臬长睫低垂,眼中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声音低得近乎恳求:“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石韫玉默然片刻。
此一别,或许当真再无相见之期。
她轻轻点了点头,刚想站起身,许臬已将木匣置于一旁,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的下巴抵到了他肩上。
男人的肩膀宽阔,怀抱带着微凉的草木的清气。
她能清晰感受到环抱着她的手臂在轻轻颤抖。
石韫玉心中无声叹息。
犹豫一瞬,她终是抬手回抱住他,在他后背安抚般地轻拍了几下。
她感觉到许臬僵硬了一瞬,随即微微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力道甚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月光如水泻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一道清晰凝实,一道却仿佛蒙着层轻纱,朦胧疏淡,宛如来自不同维度的交错,短暂重叠,终将分离。
片刻后,石韫玉忽然感到颈侧传来一滴温热的潮湿。
她蓦然愣住,心情愈发复杂。
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许臬已先一步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他哑声道:“我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向窗户,而是转身往房门走去。
石韫玉匆匆套上鞋子送去。
许臬拉开屋门,一道月光洒入,如纱笼罩在他身上。
他在门槛外顿足,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什么都未说,转回头踏出屋门。
石韫玉走到门口,只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过几息,旁边屋顶的瓦片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紧接着是衣袂破风与短促低沉的呵斥,似是有人追逐交手。
但这些声响很快平息下去,夜色重归沉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石韫玉倚着门框,拢了拢衣衫,望着天际那轮孤月,久久未动。
翌日,天光微明,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太原城。
石韫玉与陈愧换了粗布衣裳,脸上略作修饰,扮作一对投亲的农家姐弟,坐上提前雇好的牛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伯,挥鞭驱车朝城门而去。
近日风声紧,城门盘查严许多。
守卒仔细核验了路引与户籍,又打量了几眼二人,询问了几句话,未发现异常,很快便挥手放行。
牛车缓缓驶出高大的城门洞,走上小径。
石韫玉回头望去,多少还是有些怅然。
人是感情动物,面对生活已久的地方,她做不到心无波澜。
不过什么都比不了她回家的念头。
至于顾澜亭会不会追来,按常理是不会的。
一来她盘出酒坊宅子等手续都经由袁知县之手,绕开了顾澜亭,他忙着处理搜查探子的事,暂且不会发现。
二来这几日酒坊照常营业,行李也都是趁夜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盯着她的人不会发觉她打算离开。
三来,顾澜亭昨日离开太原去了百里处的县城处理事务,这几日都不会回来。
故而她正好趁着这时间离开。
石韫玉计划到前方镇子了换马车。
此番南归她打算先走陆路,自太原南下,经潞安府、泽州,入河南怀庆府,东折至开封,随后转入大运河,自河南或山东段登船,沿京杭运河南下,途经徐州、扬州、苏州等繁华之地,最终抵达杭州。
算算日程,长则两月,短则四十余日。
天色渐明,薄雾散去,金色的晨光洒向原野。
牛车吱呀吱呀在小径上行走,视野逐渐开阔。
远山巍峨,道旁槐柳成行,枝叶已十分茂密,在风中翻涌着绿浪,期间野花开得恣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晌午时分,日头渐毒。
三人在路旁树荫下歇脚,就着水吃饼填饱肚子,随后重新上路。
阳光越发灼热,石韫玉取出帷帽戴好遮阳,陈愧则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车板堆着的麦秆上,把斗笠往脸上一扣,昏昏欲睡。
牛车摇晃着,午后的困意袭来,石韫玉也感到眼皮发沉,正打算小憩片刻,却突然听到一阵模糊地马蹄声。
陈愧是习武之人,耳力更佳,听到动静后一把掀开斗笠坐起,手按在腰间刀柄上,警惕望向车后蜿蜒的来路。
他声音紧绷:“阿姐,有好多人骑马过来。”
石韫玉心头一沉,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会不会是顾澜亭追来了?
逃入路旁树林?念头一闪便被按下。
若是顾澜亭亲至,以他巡抚之权,派人搜山围堵并非难事。
躲藏毫无无意义。
她稳住心绪,心想若真是顾澜亭,那便直面罢。
她已决意离开,若他仍不管不顾阻拦,那只好鱼死网破。
不过片刻,后方道路拐弯处滚滚烟尘扬起,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眨眼间,十来个人快马行来,“吁”一声勒马挡在了牛车前。
“劳驾,停车。”
为首之人勒马而立,着一身玄色窄袖衫,金冠束发,玉质金相,面容在晌午炽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石韫玉脸色微沉。
还真是顾澜亭。
赶车的老伯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见为首那人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权贵,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躲到车轮旁蹲下,抱住了头。
石韫玉定了定神,主动下了牛车。
陈愧紧随而下,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刀身出了一半。
顾澜亭目光淡淡扫过陈愧,向侧后方微一颔首。
阿泰会意,立刻带着几人上前。
陈愧挥刀相抗,但双拳难敌四手,不过几招便被制服,被五花大绑堵了嘴,丢到那瑟瑟发抖的车夫旁边。
尘埃落定,场中只剩马蹄轻踏的声响。
顾澜亭策马缓慢踱至石韫玉面前,轻轻勒马。
他端坐马上,身影逆着光,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石韫玉隔着帷帽的纱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顾澜亭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目光深邃难辨。
半晌,他才徐徐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打算跑哪去?”
“杭州?”
第117章 为何
那两个字带着一丝了然的冷意。
石韫玉心脏一缩, 随即狂跳起来。
他如何得知?
昨晚她与许臬的对话,声音压得极低,且以许臬的身手, 若暗处有人窥听, 绝无可能不被察觉。
更何况, 许臬离去时故意自正门走, 引开了顾澜亭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