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齐落座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坐到了她的左手边。
开机饭说是聚餐联络感情,实则是职场应酬。
石韫玉深谙此道,加之有意想在这个圈子里拓展人脉,为将来转型编剧铺路,便也打起精神,笑语周旋,应对得宜。
她一边应酬,一边观察顾游。
他颇为安静谦逊,偶尔附和或微笑,席间有资历较老的配角演员,言语间对他这个空降的男三号明里暗里挤兑,他也只是好脾气听着,偶尔回复两句,并不动气,更不见任何反击。
这与顾澜亭那种笑里藏刀、睚眦必报的性格,简直是天壤之别。
饭局持续到很晚才散,一行人走出饭店,有保姆车的演员和主创们纷纷上车离开,没车的则开始叫车或拼车。
石韫玉和同行的两位编辑叫的车到了,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目光无意间扫过饭店门口,微微一愣。
顾游还站在那,拿着手机似乎在看导航,眉头微蹙,看起来有些为难。
酒店离饭店有一段距离,这个时间点在影视城附近,车确实不太好打。
而他作为剧组的男三号,身边竟然连个助理都没有。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便果断地弯腰坐进了车里,关上了车门。
搞笑,回不去关她啥事?
要是别人可能她还心软一下,可面对这张脸,还是算了吧。
顾澜亭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石韫玉看了他一眼后就毫不留情上车离开,眸光微沉。
他拿出手机,给经纪人打了电话:“聚餐结束了,过来吧。”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经纪人李哥没好气的声音,背景音似乎还有咀嚼声:“你可算想起我来了!老子等了你一个小时!最过分的是还不让我参加聚餐,你知不知道我只啃了一个面包?!”
顾澜亭自然知道。
可难道要带这蠢货坏他事吗?
紧接着对面传来经纪人咬牙切齿的一声:“等着,马上到!”
顾澜亭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经纪人骂骂咧咧,心说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最近三言两语就被这小子绕进去,莫名其妙就听他话了?
到底谁是经纪人!倒反天罡,简直倒反天罡!
车十分钟后到了地方。
顾澜亭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将一个袋子递了过去。
经纪人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盒饭菜。
“哎呦,不会是吃剩的吧?”
顾澜亭随口道:“提前让后厨做的。”
经纪人脸上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好好好,算你小子有良心。”
…………
《大胤传》开机后,石韫玉每天忙的不可开交。
值冬末春初,横店下了场雪,为了配合剧情需要,剧组决定先集中拍摄雪景的戏份。
这部剧的时间线主要截取胤明帝萧启从幼年登基到中年驾崩这段时期。顾澜亭作为历经三朝、权倾朝野的重臣,其在前两朝的经历,大多通过主角或其他角色的回忆,以及他本人的闪回来呈现,戏份相对零散,直到胤明帝朝才开始密集。
剧本原本还给顾澜亭安排了一段情感副线,但导演在深入研究后,认为应以朝堂权谋的正剧风格为主,便精简了这部分,只保留几个重要的回忆镜头,且“赵氏”只需背影或侧影出境,计划找剧组工作人员或临时演员客串即可。
开机头两天没有顾澜亭的戏份,但他并未缺席,每天都准时去片场。
他并未主动接近石韫玉,只是经常在暗处看她几眼。
第四天的时候到了他的戏份。
场景不多,有权谋对手戏,单独的戏份一个是大雪乱葬岗逃生,一个是大雪天在爱人墓前坐化。
石韫玉一直在片场待着,到一场朝臣权谋交锋文戏,她特别注意了一下顾游。
这个人演技……很烂。
一场并不复杂的朝堂辩论戏,他连续NG了三十多次,不是台词磕绊,就是情绪不到位,或者走位失误。
导演的脸色从期待到严肃,最后几乎要黑成锅底,一口一个“烂泥扶不上墙”,一口一个“朽木不可雕”,不乏一些更难听的话。
石韫玉收回了视线。
如果真是顾澜亭,怎么可能连这样简单的朝堂戏都演得如此生涩?
第三天晚上,拍到了乱葬岗那场戏,剧组专门找了个实景山林布置场景。
石韫玉是知道顾澜亭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却并不知道内情,所以也挺好奇后世如何演绎这场景。
场景的开始,是两个人拉着板车,把一卷草席丢进覆着雪的死人坑,然后搓着手骂骂咧咧离开。
大雪纷飞,青年身上覆盖了一层雪,鲜血浸染白雪,又凝结成冰。
他艰难一点点爬出,僵硬伸手往前要去够什么,最后手指一点点合拢、攥紧,仿佛握住了什么。
风雪太冷,他低咳出一口血,不知为何,突然看向了一个方向,眼底翻涌起怒恨,还有苦涩的悲戚。
雪落大地,他身躯几乎被掩埋,缓缓闭上了眼睛。
石韫玉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许臬护送她离开京城,前往玄虚子所在的道观,在风雪交加的深夜,马车途经一处荒郊野岭,她似乎听到人的咳声,很短暂很轻的一声。
当时她以为是幻听。
现在想想,或许就是顾澜亭。
她在马车上,他在乱葬岗,仅仅隔着十几步距离。
“卡!好!非常好!”导演连声叫好。
石韫玉回过神朝顾游看去。
工作人员把雪中的青年拉了起来。
他一身褴褛的囚衣,长发披散,脸冻得泛着不正常的红,唇色苍白,温雅的面庞上沾着星点冻霜的血迹。
猝不及防的,他缓缓抬起凝霜的眼睫,一双漆黑的眼睛隔着纷扬的雪花,直直望了过来,眸光沉郁幽深。
她心尖一颤,仿佛再次穿越时空和风雪,和当初被她亲手送进大狱,险些死在乱葬岗的人四目相对。
然而那令人心悸的对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顾游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出戏后的失态,迅速眨了眨眼,沉郁寒冷的眸色退去,朝她客气疏离点头笑了笑。
石韫玉手指有点发麻,准备转身去临时搭建的棚子,余光瞥见顾游似乎低声跟工作人员道了声谢,然后接过羽绒服穿好,笑容温和礼貌。
她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冰冷的指尖才慢慢恢复知觉,隐约听到外边传来导演和顾游的对话。
“刚刚表现不错,只是和剧本有些偏差。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够“东西”到掌心,是要够到握住权势的意思吗?还有你为什么要往一个方向看?”
“我也不知道,表演的时候下意识就那么做了。或许是想握住权势,也或许……是想握住什么更重要的东西吧。”青年的声音温和低醇,带着些许茫然。
“好一个更重要的东西,顾澜亭这个人物的复杂性就在于此,不仅仅是权欲。你现在是越来越找到感觉了,现在就需要你这样有灵气又肯琢磨的演员!”
分明前两天还在骂他朽木不可雕也。
石韫玉琢磨那句“握住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呢?
是这顾游在随意发挥,还是……
她后背发冷,喝了口热水,才勉强压下几分不适。
…………
第二天,拍摄计划是顾澜亭于雪天在亡妻墓前坐化的重头戏,以及其他角色的一些雪景戏份。
顾游咖位小,戏份被安排在了大清早。
石韫玉到片场后顾游已经做好了妆造。
…………
中年权臣一袭青衫,外罩雪白狐裘,满头华发,容颜依旧俊美,妆容刻意加深了眉眼轮廓,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深沉。
她不由得微微一愣。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现实中顾澜亭中年应该就是这样。
到达拍摄场地后,她默默围观,看着“顾澜亭”坐在墓碑前饮酒,低声笑说了几句话,声音轻得被风雪盖过,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石碑,眼中带着悲哀绝望的不甘,最终长长叹息一声,缓缓垂下了头,就此坐化于风雪之中。
周围不少工作人员都抹起了眼泪,石韫玉不知被影响了还是什么,总觉得喉咙有点发涩,心绪跟着翻腾起来。
不出意外,导演又夸赞了一番顾游。
后续两个多月,拍摄都全顺利,导演是个认真的人,剧本基本是天天都要打磨和改动,几个编剧和一群演员可以说叫苦不堪。
石韫玉白天去片场看着,和导演其他编剧琢磨商量要改的地方,晚上大多熬很深夜,忙得头晕眼花。
她也和片场的人都混熟了,主演都挺好说话,男二是个老演员,喜欢耍大牌,还有一个女配是资方塞来的,但是出乎意料的努力。
她和顾游也算是熟悉。
或许是因为石韫玉有意无意地避开深交,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她与其他一些演员或工作人员,见面时礼貌打招呼,讨论剧本时公事公办地交流,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