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关心几句,可以往的情商现在像是归了零,一时找不到太合适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顾澜亭头还有些晕。
她逆着窗光站着,面容显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但他还是看清了她眉眼间那点别扭的感谢和担忧。
他本来打算用别的方法来破冰,没想到竟然发生了意外。
他很庆幸当时看到木架砸下后没有犹豫,现下也算因祸得福。
“不用客气。”他弯了弯唇角,“举手之劳。”
过了一会,李为叫了医生护士来,又简单检查后,确定没什么大事后,交代他未来几个月右手不能用力,也不可剧烈运动。
李为把医生送走,折回来时一脸为难。
公司那边积了一堆事等他回去处理,顾游的通告也得全数延期,还得和影视基地剧组那边沟通赔偿的事。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石编辑,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照看半天?护工晚上就来。”
石韫玉答应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她多少有点尴尬,主动给顾游倒了杯水,又买了粥来,放好小桌板,把粥碗打开。
然后她站在那里,有点为难。
顾游右手动不了,左手能用,但显然不太方便。
她是不是该喂他?
正犹豫,顾游已经用左手拿起勺子。
石韫玉顿时松了口气。
两人就这么尴尬相处到晚上,护工却没来。
李为打电话过来,语气懊恼得不行,说护工临时有事不干了,再请人要等明天,因为顾游毕竟是个艺人,护工得仔细筛选,今晚怕是来不及了。
他期期艾艾了半天,最后说:“能不能再麻烦你照看一晚?”
石韫玉没有拒绝。
毕竟是救了她,别说照看一晚上,两晚上她也没法拒绝。
晚上的医院很安静,走廊的灯调暗了,脚步声也变得稀疏。
窗外天幕沉黑,可以看到远处居民区亮着零星灯火。
顾澜亭吃了药很早就睡了,石韫玉躺在沙发上凑合。
半夜她被外面轰隆的雷声惊醒,不一会就听到辟里啪啦的暴雨声,她迷迷糊糊起来去关窗。
走过病床的时候,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她朝病床瞥去一眼。
顾游眉头紧皱,神情痛楚,似乎说了几句模糊的梦话。
她脚步一顿,屏息凝神想去听清,那声音却又消散在雷声里,她走到阳台关上窗,重新躺回沙发睡着了。
次日天刚濛濛亮,石韫玉便醒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沉如黑玉的眸子。
那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她吓得一个激灵,恍惚间还以为身在酒店,怎么会有男人?下一秒才猛然记起,自己是在医院陪床。
她翻身坐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盖的是顾游的被子。
石韫玉有点怀疑人生。
她给病人陪床居然睡那么死,人家给她盖被子都没醒来……
正想说话,就看顾游还靠坐在床头盯着她看,眼神极其古怪,让她有点发毛。
不等她开口询问,顾游先轻声说话了。
“小玉,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
石韫玉心头一跳:“什么梦?”
青年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在回忆,神情有些痛苦。
“我梦见,我是顾澜亭,而你……?”
石韫玉脸色瞬变,就见他睁开眼,一双黑沉的眼睛定定看着她,声线低哑:“小玉,我梦见你是赵氏。”
青年的眼睛像是深海漩涡,把她拖拽下海底。
霎时间,石韫玉脑子是空白的,忘记了呼吸。
梦?
是真的梦,还是四百年前的前世今生?
又或者,他根本就是顾澜亭?
良久,她才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凝视着床上脸色苍白的青年,冷静开口:“你可能是入戏太深,才会做这样的梦。”
顾澜亭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永远顶着顾游的身份得到她的心。
他要的从来不是替身的温情,而是她真正认出他,原谅他,接纳他。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骤然紧绷的神情,心知此刻还不是完全摊牌的时机,于是轻轻叹了口气, 露出几分苦恼又不好意思的笑。
“应该是吧,这段时间总焦虑,隔三差五就做噩梦。”
石韫玉见他神色真切,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温声安慰:“那就安心养病,导演说你的戏份不多了,等你养好伤,剧组也差不多杀青,到时候回来补拍就好,别太有压力。”
顾澜亭听着她温和的劝慰,心口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从前在大胤,她何曾这样待过他?那时她对他只有横眉冷对,避之不及。
而今她坐在这里,用这样柔软的语气和他说话,他高兴,却又不高兴。
仿佛她安慰的是顾游,不是他。
他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石韫玉装作随意开口:“对了,你梦里具体都梦到些什么?我还挺好奇的。”
顾澜亭眸光微动,抬眼看向她。
他眼中映看窗外渐明的日光,光华流转,语调轻低:“梦见你送了我一柄扇子,还……”
石韫玉总觉得他语气带着种莫名的轻佻,她眉心一跳,“还?”
眼前的青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轻轻移开视线,才道:“还隔扇相吻。”
石韫玉:?……?”
她目露怀疑打量着顾游。
空调充足的房间内,青年耳朵和脸颊都变得薄红,低垂的眼睫颤抖,似乎不敢抬眼看她。
装的还是真的?
难不成真是顾澜亭的转世?
四百年前不放过她,那现在呢?不会还有一段孽缘吧?
思及此处,石韫玉感觉浑身上下起了一层细小颗粒。
她正胡思乱想,就听见顾游又轻咳了一声。
“只是梦而已,你别生气。”
石韫玉回神,嗯了一声:“不生气,梦而已。”
转世便转世,等还清这份恩情,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过了一会,医生来查房,请的护工也来了。
石韫玉走之前主动加了顾游的微信,让他有需要就发信息,等他伤好她再请吃饭以作感谢。
顾澜亭想挽留她,最后还是忍住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
…………
石韫玉回去的路上,给顾游转了三万,算是经济上的微薄感谢。
顾游没有收,只发来了一句话。
[钱就不收了,以后请我吃饭就好。]
她又发了两句,让他不必推辞。
那头却再没有回复。
石韫玉有些无奈。
那就多去探望几趟吧,以后他需要帮忙的地方,她也尽力帮就是了。
她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色,幽幽叹气。
怎么莫名感觉会甩不掉这个人呢?
十一月顾澜亭恢复的差不多,回剧组补拍了剩下的几个镜头,月底《大胤传》杀青。
这几个月石韫玉隔三差五去探望顾游,有时候带些吃的,有时候陪他聊聊天,两人终于熟悉起来。
…………
有次她听到李为谈顾游的身世后,不免有些怜悯。
这不就是所谓的好赌的爸,跑路的妈,破碎的他。
后面她不知不觉对顾游态度更好了点。
拍摄结束后,石韫玉请顾游吃了顿饭。
她选了一家私房菜馆,包厢临街,窗外是冬日黄昏下的梧桐树影。
菜上齐后她举杯笑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顾澜亭静静望着她。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落进她眼底,碎成细密的金尘。
他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温笑道:“好。”
可他实际想说,我不要你的谢。
他想说,我只要你。
但他终究不敢说出口,只安静和她吃完了一餐饭。
此后石韫玉回了京市。
经导演和一位编剧引荐,她顺利进入京市一家影视公司,正式转行做编剧。
新工作忙碌非常,经常要驻组,有时候一住就是两三个月,收入却比从前翻了数倍,忙到没空想东想西。
时间眨眼就过了。
这一年里,她与顾游没再见面。
微信聊天记录很少,多是过节他发一句“节日快乐”,或偶尔问“最近怎么样”,她回复寥寥数语,客气疏离。
只是她经常会看到顾游的热搜、广告以及剪辑视频。
第二年十二月,《大胤传》开播,顾游凭借温雅俊美的外形与不错的演技爆火,成功跻身三线, 粉丝暴涨,全网都是关于他的高光片段。
石韫玉刷着这些,慢慢放下心来。
转世也罢,旧缘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