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与刚刚小产的柳姨娘素来不睦,这是府里私下皆知的事情。
如此一想,似乎是赵姨娘命张婆子下药害人。
是赵姨娘嫉妒所为吗?可她觉得,柳姨娘小产最大的得益者,并非赵姨娘。
石韫玉抿唇,轻轻叹了口气。
这后宅的水太深,她能做的是先找到指向张婆子的证据,才有可能救出张厨娘。
她继续暗处观察,注意到张婆子扫完地,会将垃圾倒入廊下不起眼矮树丛旁的陶罐里,似乎是准备攒多了再一并清理。
她耐心等到张婆子离开,迅速上前翻看那个陶罐。
里面多是落叶尘土,仔细拨弄着,终于在底部发现了一小片被揉皱的油纸。
打开一看,上面粘着淡黄色粉末,和她之前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也太容易了……是张婆子蠢,还是有人故意的?
石韫玉没空细想,先迅速将油纸藏入袖中。
正当她准备悄悄离开时,余光瞥见不远处二楼书斋上,临窗似乎坐着一个人。
身着月白直裰,外罩一件浅青褡护,悠然的品着茶,眼看就要转头看过来了。
石韫玉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匆匆离开。
太远了,她没看清那是谁。
只隐约觉得身影不似寻常人,是府里的清客,还是那晚见过的顾澜亭?
她晃了晃头,不再关注这些无用之事,一面走,一面琢磨该如何做。
根据这两次发现证据的轻易程度,大概率可以确定是有人引她去,想利用她揭发张婆子。
如今已被迫淌入浑水,就算她选择放弃张厨娘,也不可能抽身。幕后之人如此费尽心思,必不会轻易放弃她这颗棋子,大概会暗中推波助澜,让她不得不做。
可也不能直接莽撞去揭发。
她一个烧火丫头,人微言轻,如何解释自己会去翻找垃圾,又如何认得麝香。只怕救不了人,先把自己搭进去,落个窥探内帏、心怀叵测的罪名。
幕后之人,极有可能用这种借口杀人灭口。
必须借他人之手,让这证据偶然被发现,把自己摘出去。
她思索片刻,觉得或许可以从张婆子本身下手,让她自乱阵脚。
石韫玉忖度着,经过通往赵姨娘所居听雪院的岔路口,看到了个衣着体面的二等丫鬟走来。
她记性好,认出似乎是赵姨娘院里的宝菱。
灵光一闪,故意放慢脚步,垂着头装作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宝菱擦肩而过时,轻轻撞了一下。
“哎哟,没长眼睛啊!”宝菱不满呵斥。
“对不住,对不住姐姐,”石韫玉惊慌道歉,“我,我就是心里怕……”
宝菱不认得石韫玉,看穿着以为是哪个院的粗使丫鬟,翻了个白眼,“青天白日撞鬼了?你怕什么?”
她脸色发白:“张婆子跟我说……不,没什么没什么,我先走了。”
话说了一半,她就匆匆忙忙跑掉了。
宝菱喊了两声,没叫住,一跺脚快步往院子跑去。
石韫玉跑了一段路,放慢脚步往后厨走。
种子已经洒下,就看能否惊蛇了。
想事太出神,拐过月洞门,她差点撞上一行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云纹直裰,宽肩窄腰,身形颀长,正是顾澜亭。他身后跟着两名长随,似乎正要往外院去。
石韫玉慌忙退到一边,垂下头屈膝行礼。
她今日偷溜出府,刚刚又做了小动作,此刻撞见这位表里不一的大公子,自然心虚害怕。
顾澜亭脚步未停,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路边这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
正当石韫玉松了半口气,身后传来男人轻飘飘的嗓音。
“你是哪个 院里的?”
声如春风拂柳,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第3章 “我看她就不错”
石韫玉头皮一麻,强装镇定:“回大爷的话,奴婢是后厨的。”
“哦?”顾澜亭似乎轻笑了一声,再未追问,径直带人走了。
直到脚步声远去,石韫玉才敢慢慢抬起头,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她呼出口气,顺路又去找了趟李妈妈,使银子套出了点夫人院里今日的动向。
回到厨房气氛依旧压抑。
石韫玉默默干活,心里却一直在思索。
张婆子前些日子睡眠不好,还向厨房要了安神的食补方子,或许一会她能以此为借口行事。
只是不知方才对宝菱的那番话,能否起效。
过了半个时辰,有小丫鬟窃窃私语说,张婆子不知怎么,被赵姨娘院里的妈妈叫去问话了。
石韫玉动作微顿,恍若无事把柴丢进灶膛。
等了一会儿,她瞅准空档,再次溜到那处回廊矮树丛附近。
远远瞧见张婆子果然从听雪院方向走来,脸色发白,眼神闪烁,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张婆子走到陶罐旁,假装整理落叶,神情焦急,显然是在翻找那片丢失的油纸。
石韫玉眼睛一亮,静静等待时机。
她花银子向李妈妈套出了情况,知府夫人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约莫这个时辰会从这里路过,去往库房一趟。
果不其然,那管事妈妈带着两个婆子,从回廊另一端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快步走出,直直朝着张婆子的方向走去。
快到跟前,她故作惊讶:“张妈妈,您还在找您丢的东西吗?刚才我听人说,好像在那边捡到了。”
张婆子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冒出来。
“你说什么?”
石韫玉趁她没回神,“我帮你找。”
她弯腰,以袖子和身体遮挡,翻找的空档,不动声色把手里的油纸混进其中一个陶罐。
张婆子急了,骂骂咧咧要推开她。
石韫玉停手道:“妈妈别客气呀,我帮你找会快一些。”
管事妈妈一行人迎面走来。
石韫玉立刻噤声,慌张低下头退到一边。
但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足够让张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也让那位管事妈妈停下了脚步。
张婆子脸色苍白,手下意识一抖,腕上的银镯子将陶罐磕地哐当作响。
管事妈妈皱眉:“怎么回事,丢了什么东西?”
张婆子支支吾吾,冷汗直流:“没,没什么,老奴丢了个包碎线的布包。”
石韫玉垂着头,小声疑惑嘀咕:“你不说是一包安神药吗?怎么又成包碎线的了?”
管事妈妈眉头紧锁,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杏花糕出事,所有经手的人都查看过了。张婆子替送糕点的春杏作证,她随便问了几句,便把对方放了。
如今看来倒是她遗漏了。
管事妈妈立刻转身,对后面的婆子道:“去看看那罐子里头有什么。”
婆子上前,弯腰外陶罐里翻找,很快翻出来了那片被石韫玉悄悄放回去,沾着麝香粉末的油纸。
“这是何物?”管事妈妈捏着油纸,厉声询问。
张婆子双腿一软,语无伦次:“不,这不是老奴的,老奴也不知道,老奴丢失的是个碎线包……”
管事妈妈双眼一眯,挥手道:“周婆子去给夫人禀报,其余人把她给我带走!”
待张婆子被压走,她瞥了眼垂手站在一旁石韫玉,“你也来。”
石韫玉知道自己少不掉被盘问,她佯装困惑惶恐,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知府夫人所在的福绵院正厅。
厅内气氛肃穆,满堂侍女垂首静立,兽炉香烟袅袅,与窗外杏花浅香交融。
上首的黄梨花嵌螺钿圈椅上,端坐个貌美妇人。
内着玉色杭绢立领中单,外罩沉香色杭罗竖领长袄,下系柳黄马面裙,发梳作三绺头,戴金累丝钳宝头面。
眉如远山,面如秋月,虽说眼角已有细纹,但通身气度端方雍容。
正是知府夫人容氏。
管事妈妈带着张婆子和石韫玉进来,地上已经跪了张厨娘。
石韫玉没有乱看,恭恭敬敬跪地行礼。
管事把证物呈了上去。
容氏微微颔首。
府医已候在一旁,上前接过,仔细查验粉末,又闻又看。
片刻后,他躬身道:“回禀夫人,此药确是麝香无疑,药性猛烈,孕妇沾着些便极易引发血崩小产。”
容氏脸色一沉,目光冷冷扫向跪在地上的张婆子。
“刁奴,好大的胆子!”
“说,是谁指使你在杏花糕中下此阴毒之物,谋害老爷子嗣,攀污他人。”
张婆子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夫人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不知道啊,定是有人陷害老奴。
“陷害?”容氏冷笑:“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看来你是不到黄泉不认了。”
“来人,拖下去杖毙。”
她表情淡淡,素手一挥。
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架起张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