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_酥琼叶【完结】(12)

  王令淑伸手抓住剪刀,挣扎着站起身。

  但谢凛的手按在她肩头,自上而下,拎着傀儡木偶一般不许她动作。

  王令淑挣扎了半天,却挣扎不开。她心口的不爽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碎,浑身说不出的焦躁难安,惹得她眼前都一阵一阵泛白。

  “……”

  不知道谢凛说了什么。

  王令淑终于忍不住了,她掀开谢凛。

  她张口:“……”

  喉间痒得厉害,话说不出来,她只得酝酿片刻。

  剪刀被推得扎入谢凛掌心,几乎划出半片白骨,鲜血淋漓。只差一点,尖锐的剪刀便会刺入她喉间,彻底将她单薄的脖颈划破。

  谢凛彻底不耐烦,他甩掉手里的剪刀,抓破布娃娃般,攥着王令淑的肩膀将她拎起来。

  “你想死吗?”

  王令淑面容茫然,脸色惨白。

  张了张口,仿佛要说话。

  谢凛微微蹙眉,脸色缓和了几分,连攥着她肩膀的手都松了几分。然而王令淑身体猛然绷紧,胸腔收缩,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

  一口血从她口中喷出。

  不等人反应,王令淑本就苍白的脸色迅速萎靡,整个人都灰败下去。

  她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软倒下去。

  谢凛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将她捞入怀中,攥住手腕。

  ……

  “只怕,时日不久。”

  “……寿数……寿数大约,但好好调养过来,或可好起来。”

  “夫人本就郁结于心,又受了刺激,只是吃药……这……这病在心上,只是吃药怕是……若不从根上解了心结,短则数月,长则一二年……”

  “还是要少受刺激,解开心结才好。”

  “只是……多年肝气郁结,脾胃受损,身子已经坏得难补回来了……”

  王令淑仿佛做了一场梦,但她记不得梦中发生了什么,想要醒过来却也睁不开眼。

  模模糊糊好像能听到人说话。

  这些话想要听懂,也要很费一番心神。

  王令淑想着想着,又累得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才再次模糊醒来。

  她睁开眼。

  薄霜似的月光照入窗棂,散落满地。

  王令淑愣了一会儿,思绪才开始回笼,熟悉的焦虑不安又涌上心头。

  不知道晕了多久。

  等到天亮,是不是十兄的头七都过去了?

  绝不能如此。

  王令淑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

  周围有什么窸窣轻响,一张苍白阴郁的脸在黑暗中浮现,披着月光靠近她几分,实现如影随形落在她身上,好似藤蔓在纠缠。

  是谢凛。

  他竟然在床边,也不知坐了多久。

  他靠近她,按住她的肩膀。

  王令淑没什么力气,被他按了回去。一只冰凉的手落在她双眼上,遮住了幽微的月光,让她重新置身于黑暗和寂静当中。

  “继续睡。”

  王令淑想开口,可胸口扯着疼。

  “等天亮,我带你去王家。”

  听到这句话,王令淑心口的郁气散了一些,疲倦随之涌上来。

  她微微闭上眼。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又纠缠上心头。

  阿兄的死,究竟是不是与谢凛相关?甚至说,阿兄的死,是不是有谢凛推波助澜……乃至亲自设计的成分?

  其实她不能听信蕊娘的一面之词,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免不了要在心中生根发芽。更何况她和谢凛之间,早就没有了信任。

  但这件事,怎么会与谢凛有关?

  王家和谢凛关系最好的,便是十兄了。

  待嫁时,十兄时不时便要找谢凛,两人一起吃茶清谈,很是亲近。后来成亲了,两人来往也没少多少,谢凛偶尔休沐,大半时间也被十兄约去了。

  王令淑那时候还有些吃醋。

  怎么她的郎君,得空的时候陪自己阿兄的时候还多些?

  可现在,阿兄死了。

  王家如蕊娘所说,死绝了。

  王令淑浑身紧绷,冷一阵热一阵,呼吸开始不畅。她竭力忍耐,静静看着窗前淡淡的月光,不知道等了多久,也不见月亮西斜。

  真不知道天要几时才亮。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拨开她紧绷蜷缩的手指,握住她的掌心。

  等她松了力气,才轻拍她的后背。

  空中漂浮着白檀香气。

  王令淑沉沉睡去。

  恍惚中,仿佛有人环住她的腰,与她紧贴在一处。对方的气息笼罩着她,令她本能感到危险和抗拒,可她偏又贪恋对方温热的体温,蜷缩着挤入对方怀中。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时,身侧并没有人。

  玉盏正在准备衣裳钗环,听到动静,连忙扶她起身。

  王令淑问:“何日了?”

  玉盏:“十八了。”

  王令淑松了口气,任由玉盏为她穿衣梳发,没一会儿便捯饬好了。只是这张脸实在苍白得厉害,玉盏多用了一些脂粉,谁料反而违和得更厉害。

  玉盏有些不安。

  王令淑懒得看镜子里的自己。

  她起了身,说:“走。”

  玉盏似乎有话要说,但谢凛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便默契地退了下去。

  “胭脂太浓了。”谢凛说。

  王令淑这才看了一眼镜子,果然太浓了。

  她是要去吊唁阿兄的,涂成这样,算什么样子。

  王令淑自顾自,将满脸的胭脂水粉全都洗了下来,镜中的女人脸上便没有一点多余的颜色。雪似的面容,宿墨般的眉眼,还是很违和。

  “坐下。”

  他语调随意。

  王令淑只当没听到,朝外走。

  她被拽得一个踉跄。

  谢凛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接住摔入他怀中的王令淑,抬手按住她的腰。王令淑要挣扎,他由着,只淡声道:“只剩今日。”

  今天是头七的最后一天。

  王令淑不再挣扎。

  她像是个布娃娃似的,由着谢凛摆弄。

  男人坐在她对面,清冷疏离的眉眼微垂,视线淡淡落在她脸上。瞧了片刻,蘸了脂粉在她面上点染勾画,如作画般从容专注。

  片刻,谢凛放下青黛。

  “走吧。”

  王令淑站起身,沉默跟在他身后。

  玉盏侯在门口,不经意瞧了王令淑一眼,微微愣神。

  该准备的物件,已经准备得很妥当。饶是如此,王令淑还是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出什么差错,才自顾自上了牛车,在谢凛身边坐下。

  牛车平稳,行得却慢。

  王令淑心急如焚。

  她既想念阿兄,又担心珩郎,还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嫂嫂。

  嫂嫂和阿兄的关系不算和睦,因为珩郎的缘故,两人的婚姻倒也维持着。如今王家倾颓成了这样,阿兄去世,珩郎病重,也不知嫂嫂会如何……

  王令淑坐在窗前,怔怔发呆。

  嫂嫂若是要回娘家,另嫁他人,确实是正理。

  可珩郎……

  王令淑想起蕊娘鄙夷的目光。

  她闭了闭眼。

  谢家的牛车抵达王家,不见有人迎接。

  王令淑顾不上这些,自顾自进了门,便瞧见雪白肃穆的灵堂。棺椁已然下葬,贡在案前的,只有一方薄薄的灵牌,上头写着她哥哥的名讳。

  空中弥漫着香油与纸钱的气味。

  她的哥哥,确实死了。

  这股后知后觉的悲伤涌上心头,王令淑头晕目眩,整个人几乎要晕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到回过神来,面前已然是嫂嫂的面容,她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看,轻声道:“节哀。若你也倒下去,我过些日子回家,只怕也没个人托付。”

  王令淑并不意外。

  可她看着嫂嫂,竟然有些卑劣的失望。

  “多久后?”

  “半月。”

  王令淑愣住,连孝期也不守了吗?

  但她没办法责怪对方,只能伸手握住她的手,看似是商量,实则是哀求道:“珩郎还小,嫂嫂为我阿兄守三年孝,等珩郎大一些再……”

  嫂嫂苦笑了一下。

  “阿俏,我今年二十七。”

  “再等上三年,我便三十岁了,到时候便是再嫁……又如何找到合适的婚事?”

  王令淑哑然。

  但很快,她又说:“我到时候会设法,将珩郎名下的产业分出三成给嫂嫂。如此一来,便是嫂嫂日后找不到合适的婚事,也断然不会有后顾之忧。”

  嫂嫂不说话,只看着她。

  王家的事,她一个外嫁女如何做主?更何况,口说无凭。

  可珩郎这么小。

  如果嫂嫂也走了,这些家业在他手中,无异于小儿怀璧。

  到那时,王家只怕要彻底断绝。

  王令淑心头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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