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_酥琼叶【完结】(26)

  她喜欢过他,也恨过他。

  但百般纠葛下来,王令淑只觉得疲倦,不想与他再见。

  真不知道爱啊恨啊有什么好的。

  “那真是没办法,今生确实只能与你在一起。”王令淑收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她愣愣想了想,好声气好气说,“为了岁岁,姑且先当对面上的夫妻。”

  谢凛没有说话。

  黑暗中很安静,过了会儿,谢凛似有些疲倦的嗓音响起。

  “你若想出去走走,明日去白云寺便是。早前就通知了白云寺主持,明日寺中不接旁的香火,专门……你不是想点长明灯么?”

  王令淑没太留心听他的话。

  明日出了谢家的门,她将手里的账册送出去,与谢凛大概是面上的夫妻都做不了了。

  王令淑略略回过神。

  “我给你也点一盏。”

  谢凛似乎轻笑了声,好整以暇:“是吗?”

  王令淑嗯了声。

  她心中惦记着明日的事情,后头谢凛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都没太上心。王令淑这两年经常如此,旁人与她说什么做什么,心不在焉地应好应是。

  实则一颗心好似断了线的风筝,随思绪乱飘。

  只记得谢凛似乎有些莫名。

  第二日天色还没亮,王令淑便起了身,乘车前往城郊白云寺。

  此时晓雾朦胧,斜月西沉。长街辘辘碾过车辙,道旁店家打起灯笼,屋舍内人影晃动,早起上朝的官吏与谢家的牛车擦肩而过,各自奔忙。

  王令淑掀开车帘,失神瞧着。

  她好多年没有见到这副景象了,上一次看到似乎还是未出阁时。

  那时候王家还繁盛,朝中自然少不了王家人。可眨眼之间,王家就已经凋敝到,她几乎找不到一个亲近的家人,更遑论有人在朝为官。

  玉盏放下车帘,说:“风里的露水寒凉,还是不要吹了。”

  王令淑点点头。

  抵达白云寺时,天已经大亮,只是天边蒙着云雾。

  白云寺内果然没有闲杂人,且早早便有知客僧在外候着,一见了谢家的马车便上前迎接,口中念着佛号。寺内很是清幽,又是多年名刹,各处景色也十分别致。

  王令淑在各处上完香,再去点长明灯。

  站在佛塔上往下看去,能一直看到寺庙外的官道,有人正朝着寺庙的方向走来。

  大约是急着避雨。

  天边浓云凝结,如厚絮般低沉,滚滚朝着半片还算明亮的天空碾来。云中已有闪电在酝酿,仿佛下一刻,便有惊雷划破天地。

  王令淑看着那道身影。

  京中世家郎君,虽然都以美姿仪、性放旷为风尚,但有些人天生便超逸出群,站在人群中令人移不开眼睛。这么多年过去,隔得这样远,王令淑还是迅速联想到了一个名字。

  崔家三郎,崔礼。

  她略作思忖过后,没有抽出袖中的账簿,交给添油的小沙弥。

  王令淑拎起裙裾,快步下了佛塔。

  不远处崔礼正朝佛塔走来,猝不及防抬眼,眸光带了几分意外。王令淑心知他是认出了自己,也不退避,大大方方对他行了一礼,“崔世兄。”

  崔礼似乎犹豫了一瞬,也没有避险退让。

  笑着还礼道:“数年不见,十一娘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雨水打得王令淑有些睁不开眼,她提议说,“后舍准备了茶水,眼下又落了雨,世兄不妨过去吃口薄茶,也算十一娘稍有招待。”

  崔礼很是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仍没有拒绝:“好,劳烦。”

  王令淑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困宥于后宅,从前和崔礼也没什么交情。但有她对崔礼的人品道德,却是十分信得过,若是将这份牵扯到谢林顿账簿交给小沙弥,即便是施以重金……

  这份账簿,仍有极大可能,最终又会回到谢凛手中。

  而别的成年僧侣,则分得出利害,绝对不会接手她手里的这份账册。

  利益关系千变万化,人情好坏无定时。

  唯有崔礼这般君子品格,若磐石美玉,不可转移不可毁损,经年如一。交托给他,王令淑大可信得过,也赌他多半愿意帮助自己。

  王令淑心中虽然如此想,却仍有些忐忑。

  “算起来,有四年没见世兄了。”王令淑亲手为他斟了茶水,递到他手边,眸光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痴意,“十一娘这几年,过得不大好时,时常念起世兄……”

  崔礼接茶盏的手僵了一下,动作小心几分。

  王令淑却攥住他的手指。

  主持和知客僧视线如被烫到,连声念了几遍佛号,赶紧退了出去。剩下的玉盏似乎要上前,却被王令淑挥退,不得已退了下去。

  于是禅房内便只剩下两人。

  窗外细雨如绵,远处的梵音被雨声隔绝。

  崔礼虽然照旧端坐,眉眼淡静,然而耳廓却泛起不易察觉的绯色。他微垂着狭长的凤眼,冷玉般的面上神色照旧温和,语调也容止有度,只是问她:“世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眼下众人退避,直言不讳便是。”

  果然,这么多年了。

  他仍是这般风度品格,丝毫没变。

  可话在王令淑喉间绕了一圈,她却没办法直接说出来,事到临头她还是信不过崔礼。毕竟崔礼再如何君子之风,到底是个人,是人便会趋利避害。

  她这件事是在拖崔礼下水。

  “我思世兄良久。”王令淑的眼底泛出水泽,情意绵绵地看着他,仿佛想靠近却不敢,“我与谢凛夫妻不睦,我在谢家一日也呆不下去了。世兄,看在我们从前的情谊上,你帮帮我……”

  见王令淑没再勾缠,崔礼仍旧正襟端坐。

  他微微蹙眉,眉间有几分思量。

  “莫哭。”崔礼的语调温柔了很多,虽然没有触碰她,却已经是在安抚她,“我们少时相熟,两家门庭往来频繁,自然情谊非泛泛。若有什么难处,我必然会帮你。”

  他说了这么多话,却无一字往风月旖旎上靠。

  王令淑心中涌出隐秘的难堪。

  但眼下却没工夫多想。

  “我想与谢凛和离,他不答应。”她取出衣襟内小心藏着的账簿,账簿已经仔细包裹好了,看起来像是一沓纸稿,“我搜集了些东西,你替我交到王家去,好不好?”

  她本想装□□慕崔礼多年而不得,扮柔弱可怜博取他的同情与怜惜……

  然后顺水推舟,连哄带骗,告诉他只有把这个交到王家,让自己顺利和离才能与他长相厮守。崔礼或许无意与她厮守,但哪一个正常男人,被仰慕的可怜女子这样哀求时能拒绝?

  可崔礼全然不接茬,她只能直说要求。

  王令淑已经没把握,他会帮她。

  崔礼的定力,远比常人强。更何况,他从前可是名贯淮左的崔家玉郎,博学多才、长于辩论,这世间聪明人加在一起,也不敌他半分风采。

  这样聪明卓尔的人,不会被她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语哄骗。

  王令淑失落地松下肩膀。

  “好。”

  纸包被崔礼接了过去。

  青年神情认真,仔细将纸包收入袖中,这才看向她。他克制温和的视线扫过她周身,很快收回,斟酌多问了一句:“额头上的伤,是被打的吗?”

  现在的王令淑根本不在乎自己面容如何,穿着如何。

  所以梳妆时,也没有让玉盏遮掉伤疤。

  但此刻,她后知后觉感到了窘迫,几乎想要躲开崔礼的视线。然而他几乎没怎么看她,此刻也是瞧着窗外被雨淋湿的翠竹,绝无冒犯她的意思。

  “不是。”王令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结束眼下的窘迫,她呆呆坐了片刻,忽然心下偏激地闹出一个念头,“但差不离了,我在谢家活不下去。世兄,世兄,你万万要帮我送过去,我只有你可以……”

  “世妹,我答应你。”

  王令淑撞入崔礼的眼中,对方眸子静如清潭。

  “你不骗我?”

  “自然。”

  她终于缓过一口气。

  崔礼答应了她,她的账册可以送到傅忱手里,她离离开谢家又进了一步。

  喜悦令王令淑忘记了糟糕的羞耻感,她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喝了口茶。而崔礼则起身出去,不多时,主持和知客僧,还有玉盏等仆妇都进来了。

  房间内陡然变得很多人。

  王令淑有些不自在。

  崔礼:“劳烦主持借崔某一套笔墨,最寻常的便可。”

  他提起小沙弥送来纸笔,似乎是要提笔却又顿住,反而抬眼朝着王令淑看过来。在王令淑尚且不解时,崔礼已然歉意微笑,温声:“夫人可有手帕,可盖于手腕之上。”

  王令淑隐约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她脊背生出凉意,想要做点什么,阻止解下来的事情发生。

  然而玉盏已然取了帕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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