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看着她的背影。
快走远的少女回过头来,广袖被风吹得纷飞,金叶步摇熠熠生辉。她的脸上露出骄矜傲慢的神情,朝他露出几分笑,一字一字说道:“你的阿俏,早就死了。”
“你找不到她。”
第19章 勾引
谢凛猛然沉下眼眸, 神情阴郁。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面容皎白,眉眼清晰。少女在月下朝他挑衅地笑, 眼底明晃晃的恶意, 不掺杂一丝令他熟悉的情绪。
她当真没有撒谎。
她不记得他, 将他视作一个陌生人。
她以为她逃了出去。
做梦。
谢凛收回视线, 走出黑影沉沉、阴气森森的桂树,向着人群中走去。青年清冷斯文,行走间襟带微拂,纵然身着朴素,反而更衬得他本人金质玉相。
有不认识他的女郎见到,不由失神。
比起温雅如玉的崔三郎, 这位不知名的郎君, 多了些令人着迷的危险与冷峻。只一眼, 便让人忍不住去探究,简直叫人没办法回过神。
然而对方面色阴翳漠然,与她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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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淑一鼓作气往人多的方向跑。
她的心脏跳得仿佛要蹦出来,快要炸开, 浑身上下都因为后怕而发软。
那个人一定是个疯子。
而她竟敢挑衅疯子,她估计也是疯了。
但是想到方才对方做的事情, 王令淑忍不住咬牙,别说挑衅了,她简直想要……王令淑心绪百般翻涌,越发觉得后怕,加快了奔跑的步伐。
眼前猛然投下片阴影,一道男子的身影陡然出现。
王令淑汗毛倒立,惊叫出声。
她被吓得没站稳, 眼见着对方要对她伸手,王令淑毫不犹豫一头栽入花树中。对方的手一顿,背回了身后,甚至还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女郎,是我。”
对方嗓音温和徐缓,带着几分善意的关心。
王令淑听了出来。
那是崔三郎的声音,不是刚刚那个疯子。
王令淑不得不在心中感叹,她大概和崔三郎犯冲,今夜已经是第二次在他眼前丢人了。但哪怕此刻尴尬到了极致,她还是不得不佯装镇定,礼貌道:“见笑了。”
崔三郎看着熙熙攘攘的桂花树中冒出只脑袋。
不由轻笑。
但这笑如蜻蜓点水般,顷刻间便被掩去。
红衣女郎面容有些惊慌,像是受到了惊吓,眼睛仿佛都带着水痕。然而她满身桂子,在灯下簌簌而落,反倒越发衬得她格外灵动。
难怪外界如此盛传她。
“不必害怕,前方守着仆婢,正在看我们。”
崔礼指了指斜后方。
王令淑回过头看去,果然明月在天、彩灯在树,客人衣冠风流,仆人面容含笑,十分热闹。她心中的恐惧不由消散,连带着看眼前的崔礼,都觉得他又顺眼了不少。
她对着崔礼感激地笑笑。
转过身,王令淑朝着王家的仆人而去。
她走得很快,腰间环佩叮咚,繁复华丽的裙裾翩跹若非,带起一阵香风,引得众人频频回顾。王令淑顾不上这些,她迅速交代家中仆人,过去将藏在树荫下的歹人捉拿出来!
仆人不敢懈怠,迅速领命。
这般动静,别人只当她又开始一惊一乍,不知礼仪。但王九娘却立刻察觉不对,王令淑是不拘小节不错,但绝非如此冒失之人。
就是方才何凉月当众挑衅,她也是沉得住气的。
王九娘悄无声息凑了过来,一牵王令淑的衣袖,引着妹妹到了一侧的水榭边。水榭外守着不少仆婢,内里点着灯,很是清幽。
灯下更能看清王令淑的面色。
少女受了很大的惊吓,眼眶隐隐泛红,整个人更是魂不守舍。
“怎么回事?”
王令淑摇了摇头。
王九娘贴着她坐近几分,语调温柔下来:“怎么回事?我刚刚看你一遇到崔礼,便像是见鬼一般,一头扎进了桂花树里躲,他可是欺负你了?”
“没有。”王令淑立刻说,她没料到九姐姐会误会崔三郎,只好说,“我只是猝不及防撞见他,吓了一跳。”
“你平日可不会如此。”
见九娘追问,王令淑沉默片刻,还是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九娘越听,眉间蹙得越深,伸手一把拽开她的衣领看去,脱口而出道:“岂有此理!”
王令淑觉得难为情,想要掩上衣襟。
九娘却皱了皱眉,看着她肩膀处的齿痕,缓和语气道:“罢了,先上药。”
好在对方没做更过分的事情,不过……
敢闯进王家,还敢对阿俏动手的登徒子……别说是她王九娘,换做是王家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放过他。等找出来,非要将他挫骨扬灰不可!
王九娘忍下怒意,预备问一问妹妹,此人有何特征。
然而王令淑脸色苍白,看着不大好。
方才王令淑已经第一时间交代了王家仆人,以她坦荡磊落的性格,多半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王九娘不打算影响她的心情,转一转眼,决定让她别留下什么阴影才好。
“我听九兄说,等会要联诗呢。”
阿俏往日最喜欢作诗。
但王令淑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她斜斜坐在美人靠上,双手搭着栏杆,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显然而然是在出神。
眼睑微垂,神情空落落。
“阿俏,阿俏?”
王令淑回过神来,“……联诗吗?好的。”
连作诗都不感兴趣了,看起来是真的心情不好。只是不等王九娘旁敲侧击,少女就微微闭上眼,鬓边垂髾北方风吹得絮乱,衬得她面容静谧。
“我今日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是我记不清梦的内容,只记得是个很难受的噩梦。”
“但是刚刚遇到那个疯子,我现下心中很是不舒服。”
“方才刚遇到他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我现在有些胡思乱想,总觉得他和我今日梦里的人有些说不出的……”
“好像我的噩梦,陡然成真了。”
王令淑慢慢说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模糊的水面,疑心自己正处在梦中。
一场美丽的、即将破碎的好梦。
“你怎么相信梦会成真?”王九娘不敢置信的嗓音响起,她伸手拧了王令淑的胳膊一把,挑眉像看傻子般看她,“疼吗?这是梦吗?我是假的吗?”
当然疼。
当然不是梦。
当然是活生生的九姐姐。
但是……
但是破碎的记忆又像是潮水般涌过来,看不清,但是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内心。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残酷地告诉她,九姐姐真的死过。
今日中秋盛宴下,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王氏诸人,真的曾化为满地无人收的白骨。
王令淑的脊背泛起一股森寒凉意。
她逃避般没有回答。
“就算会成真又怎样?难道我们会放任别人来欺负你吗?”王九娘说到这里好像有点生气,觉得妹妹不信任自己,没忍住重重戳她的脑袋,“你是谁?你是王十一娘,全家最喜欢最宠爱的小辈,贵女中的贵女,才女中的才女,有必要害怕一个不知名的歹人吗?”
王令淑被戳得头晕脑花。
本来是有些低落的,听到姐姐这般违心夸她,没忍住笑出声。
对啊,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可是王十一娘啊,这世上有什么能难住她的?如果有,那她就偏偏要处理了这个问题,证明她王十一却是不是个笨蛋蠢货!
王令淑对着王九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哎,原来九姐姐也觉得,我才是全家最……”
“脸大如斗王阿俏!”王九娘哼她,一边挤兑一边将她拉起来,重新朝着人群走去,“联诗已经开始了!都怪你,越往后越难,等会我接不上都怪你!”
王令淑被她牵着,也哼哼道:“那没办法,我从来不会接不上。”
王九娘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四周灯影重重,火树银花。
园中被布置得极为奢华,四处摆放着特意培出来的过季鲜花,树枝上结着纷飞的彩绶。家中婢子更是衣着华丽,云鬓雾鬟,鬓插金钗篦,危髻攒满娇艳鲜花,行走间珠箔飘光。
两人行步匆匆,不经意间与端酒的婢子撞上。
王九娘猝不及防,身体险些被撞飞出去,一侧的王令淑更是连连后退好几步,身体倾斜往后。眼见着王令淑便要摔倒,一侧站在檐下赏灯的青年郎君略微回身,抬手来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