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淑还未来得及欣赏,便听见一阵喧哗。
“……谁……谁在此处!”
“来人!来人!”
“到底是谁在此干这般龌龊……嗯?谢长公子怎么在此处?您这是……”
“竟有此事?”
“当真大胆,竟敢勾引谢长公子!说!你是谁?你是谁家的女子,竟然如此不知羞耻!竟敢如此放肆僭越……”
不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惊呼和审问声。
王九娘拉着王令淑,往阴影里躲了躲,小声和她说:“这个谢长公子当真铁石心肠,这种事情,岂只有别人勾引的错……”
美色受用了,还要扣对方一个“勾引”的罪责。
置对方于死地。
还真是不把仆婢当做人来看,竟是当做随意羞辱打杀的畜生一般。
王令淑不由蹙眉。
只是不等她说什么,远处人群内便冲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女,少女几乎无法蔽体,又哭得不能自已,慌忙冲向阴影里。
少女没有料想此处有人,一头撞上。
王令淑今日摔怕了,即使身体被撞飞出去,第一反应也是扶身边的围栏,迅速稳住身形,免得使得自己脸面遭殃。
但这一撞,也叫她被撞到明处。
众人连忙道:“快护住十一娘,别叫她被冲撞了!”
王令淑还没松口气,就感觉到腰间有人推了她一把,不等她视线追过去,脚底便踩到了什么,滑得她身体直直飞出去。
这场鬼打墙,根本不是意外。
之前那两次也不是意外。
是有人早有预谋,一遍一遍,逼着她摔倒。
是谁做的?
这念头在她脑中炸响,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看到有人伸手来扶她。王令淑失去着力点,根本没法反应,任由对方扶住了她的腰。
青年苍白冷峻的面容,也出现在她面前。
扶腰的手微微用力。
谢凛明明可以讲她拽回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却与她一起坠入水中。落水的那一瞬,王令淑仿佛产生了错觉,她几乎看到谢凛眼底满是愉悦。
漆黑冰冷的水中,他的唇贴上来,呼吸冰冷潮湿。
“阿俏,抓到你了。”
第21章 杀他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响, 王令淑的恐惧上升到了极点。
这声音,和刚刚在桂花树荫下,轻薄她的歹徒一模一样。所以今夜一直纠缠她的视线, 桂花树下遭受的轻薄, 还有频频因故摔倒……都是他所操控的!
他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能在守备森严的王家, 做出这些事情?
他怎么敢?
王令淑感到一股恶寒, 用尽全部力气,死命将缠上她的谢凛推开。出于仇恨,她死死将他的身体水下摁,却在感觉不到对方的挣扎时头皮一紧……
不,她不能杀人。
否则她和谢凛有什么区别?
这念头出来时,她下意识松了手。仅有的力气用光, 王令淑的身体迅速被池水淹没, 胸肺因为窒息撕裂般疼, 意识在挣扎间变得越来越模糊。
王令淑感到死亡在靠近。
她睁不开眼睛,身体沉重得仿佛有千钧,冷得要命。
恍惚之间。
一只手缠上她的腰,拖拽着她, 往水面浮去。王令淑竭力睁开眼,对上漆黑冰冷的眉眼, 不由皱眉。对方却像是猜到了她的所思所想,扣在她后脖颈的手用力,几乎将她重新按到水下去。
“阿俏,听话。”
如此温柔的语调,若不是他的手隐隐用力,真是听不出其中的威胁。
但王令淑最讨厌别人威胁自己。
“咳咳,闭嘴。”王令淑并不觉得, 自己家的水池会没有人来捞自己,她狠狠在水下踹谢凛,再次重复,“我不是你的阿俏。
”离我远点。”
谢凛面色变得冰冷。
掐在她后脖颈的手用力,将她的脑袋按入水中,竟然真的想杀她。
王令淑那肯服软,趁势拔下金钗往他身上捅。她这一下当真捅得极准,金钗插入谢凛脖颈下,她趁势挣扎开,用力甩开谢凛。
也许是她用力过度的缘故,身体被水流推着往下,王令淑被呛了一大口水。她想要往水面上游,然而总也触不到水面,心肺像是被撕裂一般疼,最后一口空气都没了。
王令淑觉得,自己可能真要淹死了。
混乱的思绪像是被流水搅碎,她的记忆,仿佛又遇到了一场潮汐。琐碎的记忆在潮水中涌来又流去,但这一次的王令淑,循着那点熟悉去追寻。
一幕幕闪过她眼前。
她好像真的死过一次……
但她还没来得及改变什么,就又要死了。
王令淑隐约在水中摸到了一片衣角,她竭力想要抓住,用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福至心灵般,轻声呢喃道:“……少寒。”
谢凛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他的眼底闪过数不尽数的复杂情绪,在最后一刻,化为偏执色彩。
谢凛扑过来要拉她。
这一刻,他眼底的偏执化为痛苦,固执地想要抓住王令淑。无论她是十六岁,没有记忆,也不爱他的王令淑。还是二十岁,对他的恨意早已吞没爱意的王令淑……
他都只剩下她。
但王令淑没了力气,身体沉入水中。
谢凛在水中搂住她的腰,拖着她精疲力竭的身体,冷着脸往水面上浮。他的脖颈咕嘟咕嘟往外流血,将池水染得猩红,衬得他失血的面容白得像鬼。
四周的王家仆人在水中扑腾,朝着两人游过来。
谢凛冷笑一声。
他拖着王令淑,往另外的方向游。王令淑想要和他撇清关系,当真是做梦,就算是她装作忘了前世的事情,他也不可能放过她。
他们就要这样纠缠,生生世世。
谁叫她向他许下诺言,他不答应,她就是死了都不能反悔。
但王令淑的身体越来越冷,软得仿佛一捧青烟,仿佛又要在他的怀中死去一般。谢凛忍不住伸手,将她的脸捧起来,一遍一遍将空气挤入她的肺腑。
终于,怀中的少女轻轻动了一下。
她掀起湿漉漉的睫毛,眸色带着悲伤,挣扎了一下被他捧住的脖颈。
“……你又要杀我一遍吗?”
嗓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少女清亮的眼底渐渐蓄起水汽,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挣扎和痛苦。她闭上眼,身体又在往下沉去,仿佛正在被黑暗吞噬。
谢凛下意识抓紧了她。
他将她托出水面,一言不发。
王令淑却仿佛没了生意,她伸手推他,疲惫别过脸。谢凛狠狠把她往水面带,一直快到岸边,他把她往上推,冷声道:“上去。”
王令淑无力地往案上挪,回头看他,“少寒。”
谢凛身体仿佛僵住。
他没有看她。
“你为什么不杀我?”王令淑折下身来,唇边露出苦笑,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你不恨我了吗?还是说,你想到了更好的折磨我的手段?”
谢凛任由她絮絮低语,月光下面色没了一丝血气,眉眼黑得瘆人。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正在吞没他。
他被吞吃得血肉模糊,面上仍是那样冰冷沉默的模样,任由她打量。王令淑也安静了会儿,她收回手,忽然轻声问道:“难道,你也会后悔?”
谢凛缓慢地、克制地看向她。
他整个人好似没有了最后一丝人气,只剩下空壳。
后悔吗?
他会后悔吗?
王令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握紧了身侧的金钗,用力吸了口气,身体迅速恢复力气。在谢凛失神的当口,她毫不犹豫,将金钗重新对准了他的咽喉,狠狠扎下去!
王令淑的箭术,乃是王十郎亲手所教。
她握箭握刀时,手最稳不过。多年勤练之下,目力更是精准毒辣,错不了半点。
噗呲一声,鲜血迸溅了王令淑满脸。
剧烈的疼意中,谢凛不敢置信看向她,眼底情绪仿佛在崩塌。月光下,谢凛深不见底的眼眸透出碎裂的情绪,任由喉间鲜血如注,固执伸手来抓她的手。
他张口,唇边溢出血沫子。
“……阿俏。”每一个字他都说得极艰涩,大片大片鲜血随着言语,从他喉间、唇间溢出,而他固执一字一字道,“我……没有……要……杀你。”
王令淑听他说完,才轻轻拨开他的手。
她风轻云淡道:“哦。”
“可是刚刚的话,是我编的。”王令淑坐在依依杨柳下,朝着他浅笑,眼眸倒映着流动的月光,“怎么样?我演得像吧?”
谢凛满身满脸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