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已经狠狠得罪了。
最要命的是,她对他起了杀心,却没能杀了他。
不但是与他彻底结仇,还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了他手里。只要他想,不只是她王九娘,只怕整个王家,都会因为此事被拖下水,惹来不小的麻烦。
王九娘心中忐忑不已,强撑着平静说道:“ 你去玩吧,我自己坐一会。”
打发了王令淑,王九娘开始沉思。
眼前只有两条路。
要么,在谢凛反击之前杀了他,省了后顾之忧。但是眼下要杀他,只靠她自己,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若是扯上家族,那这事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要么,便只能设法拉拢谢凛,让他不要将杀他的事情抖出来。但是谢凛眼下足有凌云之势,就凭她,有什么是能够拉拢谢凛的呢?
王九娘越想,越觉得害怕。
她正自暴自弃,准备转身去将这件事告知给阿兄,便听见背后响起脚步声。
王九娘以为是王令淑,不由柔声道:“阿俏,我没事。你自己去玩,我只是有些不舒服,坐一会……”
“你与阿俏,倒是形影不离。”
青年的音色偏冷,但他语气却极温和,细听会十分违和。王九娘被他违和的话语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心脏几乎骤停,猛地回头看过去。
果然是谢凛。
“你怎么会知道阿俏是……”王九娘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不由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若想报复我,也不必亲自留下把柄。”
依照他眼下的身份,有的是法子暗中磋磨她。
“谢某岂是这种人。”谢凛言语温润,黑沉的眉眼却透出几分淡淡的讥诮,他似乎是极其好说话般垂眼打量她,大发慈悲给出底牌,“只要王女郎听话,不做些出格的事。”
“什么算作出格?”
谢凛莞尔:“比如,撮合阿俏和崔礼。”
王九娘一颗心几乎沉进深渊里去,陡然察觉过来,王令淑为什么这么厌恶恐惧他。
这是个疯子。
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好。”王九娘忍住心中的不安,佯装淡定,转而镇定看向他,“你要我听你的话,做些什么?”
谢凛黑眸微沉,毫不遮掩其中轻慢。
他似乎是想了想,唇边浮起笑意,缓缓说道:“你会知道的。你比阿俏聪明一些,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不要再做些自作聪明的事。”
如此宽和包容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好夫子。
在王九娘听来,却觉得气愤羞恼。
如此高高在上,好似别人都是他手底下的牵丝傀儡,由着他随意拨弄随意算计。阿俏会讨厌他,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我知道了。”
“知道,就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谢凛收了唇边的笑意,黑眸仿佛淬了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今日的话,你若有半个字漏出去,后悔来不及。”
王九娘忍怒:“好。”
“你在想,回去定要让王家人都与我不再往来?”谢凛在谋算人心上算是熟稔,轻而易举挑破王九娘的心事,毫不遮掩耻笑,“自作聪明,悔之晚矣的事。这是第二遍。”
第一遍是什么?是她杀谢凛。
所以把柄落在了谢凛手上,任由他拿捏算计。
王九娘心中生出恐惧,不由道:“你……”
“我只要阿俏。”
王九娘看着谢凛走远,宽衣博衽随风微拂,谪仙一般出尘。可她回味着这句话,终于咂摸出两重意思来,他对针对她和王家没兴趣,但他必须要夺走阿俏。
阿俏怎么会招惹上这么一个疯子?
最要命的是,谁能应付得来这个疯子?阿父吗?
可阿父一旦知道,她就违背了今日答应谢凛的话。而谢凛这样的疯子,他也许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待她一朝入彀……不,不。
他能这么快过继到谢氏宗支,入仕朝中机要。
必定早就铺好了路。
既然有铺路的本事,又怎么会被她随手交代的人埋伏。不但被抓住,还足足折磨了数日,最终在被杀之前逃离……甚至逃离也没有人告诉她。
只有一个可能,谢凛在配合她。
配合她,然后亲手将她这个巨大的把柄,握在手中。
目的只是为了阿俏。
“阿俏。”王九娘的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攫取,她不由自主站起啦,魂不守舍地追去寻找王令淑,“不行,不行,阿俏……”
阿俏正坐在垂幔之下翻花绳。
女郎们翻来翻去,花样越来越复杂,最后送到了王令淑手边。其实是有点刁难的心思,谁叫她今日为了出风头,狠狠把别人当作了陪衬。
王令淑全然没觉察到这点针对。
她手指纤长灵活,写字画画都是一把好手,翻花绳更是不在话下。
“好啦!”
王令淑翻出了一个新的花样。
很复杂,但是很好看。
大家哇了一声,顿时把那点不快忘记了,凑过来让她教大家。王令淑就慢慢地教了几遍,看懂了的女郎自己去练习,如此反复,凑过来的没几个人了。
王令淑正准备收起花绳,便有一道柔柔的嗓音响起。
“姐姐,我还没学会。”
她抬头,对上一双有些熟悉的眸子。少女身形袅娜,身穿浅绿色衣裙,衬得肌肤白得反复要发光,只是看人的眼眸却有些羞怯。
王令淑点头:“我再翻一遍。”
“姐姐不记得我了吗?”
王令淑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确实觉得有些眼熟,不由问道:“妹妹叫什么?”
“妾姓柳,名蕊娘。”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又低垂了脑袋,“上次姐姐家中设了宴会,我被何女郎刁难,是姐姐救了我,所以妾一直记着姐姐……”
王令淑终于从记忆里翻出这么一件事。
没办法,那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
“啊是你。”王令淑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瞧着没什么事,干脆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坐,温柔问她,“那天后面,她们没有欺负你吧?不过你在我家,料想没有人敢继续为难你。”
柳蕊娘微微一怔,看着王令淑的神情。
仿佛要看出一个裂痕来。
“没有。”柳蕊娘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耻,低垂了脸颊,没人能看到她脸上扭曲的怨憎,“只是那日后来,我是想要找姐姐的,却没能与姐姐说上话。”
“无妨。”王令淑只当她想找自己玩,“今日有空,可以一起说话。”
柳蕊娘坐得不太自在。
她柔柔地笑,看着其余女郎争先恐后凑过来和王令淑说话,神情有些落寞。
王令淑一直都没冷落她。
见她如此,干脆摆摆手和别的女郎们辞别,牵着她的手站起来,“走吧,我们自己走着玩玩。我也有一些话,在想要不要对你说。”
“怎么会,从未有人和妾说知心话。”柳蕊娘轻声,“我们去江边吹吹风吧。”
王令淑不是很想去。
因为谢凛仍在江边,虽然没有再装模作样地抚琴,却与好几位郎君坐着说话。她若是走过去的话,免不了又暴露在谢凛的视线下,她是真不喜欢他那纠缠不散的目光。
察觉王令淑犹豫,柳蕊娘神情有些受伤:“姐姐喜欢热闹吗?也是,姐姐这么受欢迎,自然喜欢……”
“没有。”王令淑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左右谢凛好端端坐那,也不会凭空过来纠缠自己,于是欣然说,“那我们便是江边吹吹风,对着空旷的地方,心情也好。”
两人行至江边。
此时正要涨潮,水面轻拍石案。
两人说着话,倒也算投缘。
柳蕊娘与她说了很多知心话,问了她许多问题。原来柳蕊娘是外室所生,自幼流落在外,长到十多岁才被柳家认回来,如今在京中处处不懂、处处遭人耻笑,所以恨不得什么都问王令淑。
王令淑心觉她一个无长辈教导的孤女,走弯路也是别人引导的。
便轻声道:“世家大族有世家大族的好,不好的地方也多。蕊娘,你年纪还小,不要听信别人说几句贵族郎君的好便……”
“姐姐,你也和她们一样,觉得蕊娘是狐媚子吗?”
“不,不是。”王令淑只是不忍她走入歧途,可话说出口,才知道别人听这些话又是一种理解,连忙解释,“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柳蕊娘脸色骤然变了,似难过似愤怒地反问道:“姐姐喜欢崔三郎,却说蕊娘是妄想,是不是根本就瞧不起蕊娘?还是说,姐姐佯装善意说这些话,都是为了羞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