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熙还不饿:“现在还不想吃。”
严俊放下茶:“那怎能行?你本就体质虚弱,天天就吃三两口,身体怎么受得了。我看你只差被风一吹就倒了!必须吃。”
虞子熙撇嘴:“……”
严俊给虞子熙点了个冒饸络,回到凳子上说道:“天天冷的人是谁?这季节一天比一天冷,吃完身子才暖!”
“知道了!吃还不行吗?”
余光忽而晃了下。
虞子熙的身旁有个黑衣书生坐了下来。
他们一顿,这书生动静无声,直到桌上多了第五个人,他们竟才注意到。
黑衣书生眉目雅俊带几分清冷,墨发简单束于玉簪,他吃着糖葫芦一边看话本。
许是觉察到被注视的视线,黑衣书生从话本抬眼问道:“能和你们拼桌吗?都满座了。”
说话时,嘴里还鼓着糖葫芦。
这是一个方形木桌,原本他们四人正好一人坐在一头。
此时黑衣书生却坐在虞子熙的这个长条凳上,硬是一头坐了两个人。
他嗓音亲切说道:“她这儿宽敞些。”
萧宿瞥向黑衣书生,而黑衣书生也看向了他。
黑衣书生对萧宿浅浅笑了一笑。
严俊和图兰迦相互看了看。
他们都在黑衣书生的身上觉出一丝凉凉的诡异感。
“——来咯!”
摊主一手一个巨碗,把热腾腾的汤和面端了上来,放到他们面前,热情说道:“趁热吃!”
“来一份甑糕。”黑衣书生说。
“好嘞。”摊主答道。
虞子熙干笑一下,起身,在萧宿的长条凳坐下,此时萧宿皮肤间有微不可察的黑气飘浮,她捏了捏萧宿的胳膊,暗示萧宿把身上的煞气收一收,轻道:“坐过去点。”
萧宿胳膊肌肉一紧。
虞子熙已经转而把盆似的碗分别推到严俊和图兰迦跟前,打破死寂:“不是饿了?快吃吧。”
严俊拿起白馍,掰成一个个小块丢进肉丸糊辣汤里,勺子拌起来,发出碰到碗壁时轻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奇怪的黑衣书生。
黑衣书生津津有味翻看手里的话本,已经投入了。
虞子熙低头,自己这碗的冒饸络里有很多大块羊血。
她瞧萧宿那碗。
他倒是特意加了许多羊血。
虞子熙戳了戳萧宿的手背。
“怎么了?”萧宿问。
虞子熙用勺舀起羊血,给萧宿看:“我不想吃这个。”
萧宿望着虞子熙碗里的羊血。
须臾,他把自己的碗朝虞子熙推了点。
虞子熙将自己碗里的羊血都挑出来,放进萧宿的碗里。
“这世间的悲情故事,终究都脱离不了一个情字。”
黑衣书生翻着话本,倏然连声感慨。
虞子熙手顿了下,勺放回自己碗里,看一眼黑衣书生。
黑衣书生的糖葫芦吃得只剩竹签,放下,接过摊主递来的甑糕。
枣泥和红豆的甜味裹着糯米清香,他闭眼享受地对着甑糕闻了闻。
“道友看的什么故事,这么入神?”虞子熙望向甑糕吃得香的黑衣书生,开口道。
黑衣书生讳莫如深笑笑,没有告诉她,只是把话本收进衣中:“所以说,不论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只有动情不动心,才能独善其身,活得长久。”
萧宿冷笑,自语道:“什么乱七八糟。”
黑衣书生却看向萧宿,说:“你不认同吗?”
萧宿刚刚就看这人不顺眼,忍不住怼他:“情由心生,情随心动。何来的动情不动心?不是不认同,而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还说就为了活得长久?那我看这个长久也是没意思。”
图兰迦吃着臊子面默默点了点头,赞同萧宿哥哥。
书生打量起萧宿,眼里似乎划过笑意:“你倒是和我一位故人挺像。他总喜欢反驳我,说的比你还有理。若说我与他是冤家也不为过。看着你,我倒是忽然有点想他了。”
严俊想了想,他说,“恕我也不能苟同,活得长久也是为了和自己在乎的人共度更久的时光,倘若在乎的人不在了,活得长久还有什么意义?既然动情,却不动心,那动情又是什么?生而为人,不动情与心,枉活为人。”
他碰了碰虞子熙:“你说对不对?”
虞子熙深思,未语。
黑衣书生擦了擦嘴,见虞子熙一直没讲话,就问,“话说你们来这个地方做什么?难道不知这里不久前发了近两个月的瘟疫么?”
虞子熙眼睛一瞪。瘟疫?
“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充满了市井的气息。
黑衣书生望了眼街的尽头。
“喏。”他轻轻道。
他们顺着书生的视线转头望去,就见那里有人前前后后抬着棺柩往北走。
……
黑衣书生给自己倒一杯茶,自顾唱起来。
“生死有归处,因果与回环,城隍庙处长灯明。长灯明,影重重,魂照不见形。”
“……生死有归处,因果有回环,何处寻来何处逝,千年梦初醒。”
虞子熙皱了皱眉,和萧宿对望一眼。
黑衣书生喝完最后一口茶,空杯放到桌上。
“吃饱喝足,该走了。多谢款待。”
严俊“哎”一声,“谁说请你了?你自己不会付钱啊?”
黑衣书生置若罔闻,只是目光落在了虞子熙,他眉眼弯了弯笑说:“我们有缘再见。”
虞子熙从他漆黑如渊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倒影,心中生起怪异的感觉。
严俊:“跟你说话呢,这账我们可不付,喂!怎么就走了!给我回来,师傅,这里有人逃单——”师傅真过来了,图兰迦立马捂住严俊的嘴巴,对师傅说道:“没有逃单,我哥哥开玩笑瞎说的。”
“他什么意思?”萧宿嗓音收紧,立刻对虞子熙说道。
“不知道。”虞子熙目不转睛凝望黑衣书生的背影,说道。
他气度清俊,走路轻若无声,在路边又买了一根糖葫芦,边吃边走,舒服地伸了伸懒腰。
早晨阳光明媚,那步伐之下没有一星半点的影子,渐渐直到墨黑长衫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26章 怪异牵上她的手
萧宿看一看虞子熙。
虞子熙点了下头。
他们起身,严俊说,“不吃了?”
虞子熙回头,见严俊还有两盆碗的量没消灭完,便说:“我和萧宿先去打探一下,你们继续吃。”
人来人往间,百姓之中有一批穿着白麻裹面身穿灰袍的人们,他们前后抬着几个棺柩往北走。
萧宿:“方才那人出现得突兀。”
虞子熙:“准确地说,是鬼。而且必然不是一般的鬼。”
萧宿:“怎么说?”
虞子熙:“鬼惧阳畏光,只在夜间活动,且不被凡人肉眼所见。但方才那鬼,不仅不受日光阳气影响,就连街摊师傅都能看得见,有着近似肉身的形态。”
萧宿:“所以修为很深了,是么?”
虞子熙:“不错,而且……我觉得他唱的东西意有所指。”
生死有归处,因果与回环,城隍庙处长灯明。长灯明,影重重,魂照不见形。
生死有归处,因果有回环,何处寻来何处逝,千年梦初醒。
这几句在她脑海里回荡不止。
萧宿说:“去城隍庙看看么?”
“正有此意。”虞子熙道。
他们问了问行人,城隍庙怎么走。
行人闪过一瞬怪异的眼神,但很快恢复如常,说道:“你们是外地的吧?”
虞子熙捕捉到了行人刚才一晃而过的神情,便道:“是的老伯,我们路过此地,顺路想去城隍庙上上香,见老伯的表情,是有什么状况吗?”
他们此刻在路中间,老伯慢慢朝路边走,说道:“姑娘,城隍庙现在都不对外开放了。”见这姑娘似乎要问为何,便进而解释道:“瘟疫后,城中渐成风俗,去庙中给亡者进行安魂洗礼的法事,因法事不可被尘杂玷污,故而自那之后城隍庙不再对外开放。”
“啊,这样……”虞子熙想了想,民间闹疫往往会去城隍庙祈福消灾,城隍庙像是百姓心里的某种寄托和信仰,香火不断,赋予凡人在苦难的娑婆尘世无限希望。她说:“不应该呀,城隍庙这个时候难道不更应开放……那若想祈求城隍神的护佑,驱邪避秽呢?”
老伯说道:“城隍庙的主祀会在庙中进行法事祭祀为我们祈福,护佑大家,祭礼严肃,神仪灵光所照之处不可有乱尘侵扰。为了整个法事祭礼的顺利,城中百姓不会靠近城隍庙,所以姑娘也莫要再去了。”
虞子熙哦着看向前面往北行驶的棺柩的队伍,问道:“那些是抬去城隍庙进行安魂法事的吗?”
老伯应了一声,边买菜边说:“不过法事都在夜晚进行,听说是子时,可能因为那时候的阴气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