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冯蔓喝下一杯麦乳精,却左右不见程朗的踪影,反倒是见到那辆始终在身后的军绿色卡车同样停靠在休息站,却没人下车。
程朗再出现时,冯蔓已经被叫到休息站后面的空地上,只见男人拎着一只野兔,用随手小刀利落放血、剥皮、拆骨、清洗…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穿梭,用力时,麦色手臂精壮的肌肉隐现,一看便是实打实操练出来的。
很快打理出一副光洁无皮毛的兔子,被程朗三五下削出的细长木棍自头穿到尾。
几块木头堆叠,枯叶层叠洒入其中,打火机猩红的火苗舔舐而过,燎起火光阵阵。
冯蔓也见过厨子打理食材,却全然没有程朗这般随性利落,似乎翻飞的手指间什么都能轻松解决。
烤兔子的重任落到冯蔓身上,兔肉由红转黄,炙烤得滋滋冒油,新鲜肉香味在火光中飘散,十分诱人。
冯蔓前阵子四处购置的各种佐料派上用场,翻面撒料,微微金黄的兔肉上点缀着细碎颗粒般或红或黄的佐料,一层层铺开,一层层堆叠,与鲜嫩焦香的兔肉融合,满齿留香。
程朗烤肉没烤得如此精细过,甚至只撒一点点盐即可,这会儿吃上第一口,淡淡眼风飘向小口咬着兔肉的女人,转瞬收回视线,几秒后再扫向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
冯蔓尽情享用美食,注意到程朗的目光,没敢顺着望去,只压低声音嘀咕:“你不怕打草惊蛇?”
类似的事情听过,电视剧看过,冯蔓却没亲身经历过。
可身旁的男人实在太过从容不迫,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令冯蔓消散了几分紧张。
程朗的目光再次落到冯蔓脸上,一寸寸下移定到她因轻咬烤兔加深了几分殷红的樱唇上:“只是吃个午饭,不是要抓人。”
冯蔓:“…?”
本以为男人是准备钓鱼执法,冯蔓吃东西时还有些兴奋和紧张,现在竟然说不是?
只是单纯吃饭?
男人大口吃肉,等冯蔓也解决战斗,用泥土将骨头掩埋,烧得黢黑的木头扔向山林间,重新回到蓝色卡车上。
待他们出发不久,在休息站同样借了热水的军绿色卡车也重新上路,依旧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
冯蔓拿不定程朗打的什么主意,只能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瞥见一辆客运大巴车和一辆小轿车超车到军绿色卡车身前时,猛然感受到身下卡车加速,经过一个弯道后迅速转向…
军绿色卡车不急不慢行驶,被大巴车和小轿车超过也并不慌张,总归是在国道上,哪能跟丢人…
只是弯道一过,前方视野中零星三四辆车,哪里还有蓝色卡车的踪影!
猛然在路边停下车,灰色衬衫司机顾不得其他,左右张望寻人之际,忽听得车窗玻璃脆响。
咚咚咚。
车旁,高大男人长身而立,眉眼凌厉,乌沉沉的瞳仁中尽显威严,下巴微抬向左边,示意他下车。
“哥们儿,哪儿来的?”程朗散根烟过去,语气淡淡。
灰色衬衫司机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原本揪着的心更加悬吊,没想到程朗竟然是意外的随和。
要是来人打打杀杀,拳脚相加地质问,他还安心些,可此刻的程朗随和到令人害怕。
香烟一接,年轻男人刚要开口,就听程朗又是轻飘飘一句话,像是在话家常,不带半分怒气与凶狠,却令人脊背发凉。
程朗:“跟我一路做什么?想抢货还是害人?”
年轻男人全身骤然绷紧,被程朗这时松时紧的敲打态度折磨得一颗心起不来下不去。
脑子转了几圈,这才开口:“大哥,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老娘还病了,出来跑车就是想挣个药钱,结果这趟货被抢了,身上也没剩几块钱,一年的钱全赔进去还要欠债,我路上看见你那车,动了点歪心思,想,想…对不住大哥!我错了!我昨天偷拿了你车上一箱货,本来想趁今天再偷点…我还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磕磕绊绊求饶的声音随风飘向后面蓝色卡车驾驶室。
微敞的车门里,冯蔓目不转睛望向前方,跟踪的司机瞧着年纪不大,正诚恳认错,而一旁的程朗身形高大精壮,身上那件黑色背心正是自己误拿的包衣裳的破布。
简简单单的黑色背心却被他穿出难抑的荷尔蒙,宽肩窄腰隐藏在背心下,只能窥其轮廓,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紧实的麦色肌肉膨起,有着漂亮的起伏弧线。
收回视线,冯蔓听了个七八分,心中不由判定,那人演技还行,台词说得也不错,就是眼珠子乱转,一看就不实诚。
现在想来,刚刚程朗见有车超到两辆卡车中间,再赶上弯道后的视角隐蔽点,当即转弯停车,反而错身换位,打了军绿色卡车一个措手不及。
等那年轻司机下车寻人时,上前问话。
理由变得动人,又是老娘生病,又是迫不得已,再积极认错,冯蔓望向前方不远处硬朗的男人,琢磨他应该不会被糊弄吧…
谁料,耳畔却飘忽传来一句:“下不为例。”
冯蔓:“…?”
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甚至没把人送去派出所,也没追讨些损失?
看着程朗将那一小箱货扔回卡车车厢,利落攀回驾驶室,重新发动卡车启程,冯蔓不由打量男人,果然只是白长了一张硬朗的脸,实际和书里描写的未婚夫一样,老实善良,尤其心肠软,耳根子软,别人说几句便算了。
再次坚定自己找对了未婚夫的冯蔓琢磨着这人真是反差太大,不过以后得改改这个毛病,人善被人欺,总得多些防备心思。
傍晚,两人在附近小镇上程朗熟识的一户人家借宿后,冯蔓没发现男人深夜外出一趟。
借着附近小卖部的电话拨通,程朗神色隐在黑暗中,声色冷厉:“比我矮一个半头,偏瘦,南方口音,左脸眼下有颗痣,开的军绿色解放CA10B,车牌号3359,这人肯定是有团伙,十有八九专干里应外合拦路抢劫的勾当,盯了我两天现在走了,按照他的速度,明天早上应该就会经过你那儿,路上你跟着,看看他往哪里去。”
对面不知回了什么,程朗眸光森冷,薄唇吐出的话语狠厉:“盯我的货,找死,直接给他们一锅端了。”
第8章
几天时间下来,冯蔓已经适应了在路上走走停停的生活,甚至能安心在驾驶室待着,只是坐车久了容易屁股疼,为此,她在路上缝了个柔软垫子,用的是车架上没什么用处的碎布。
冯蔓在行驶的卡车上针线并用的认真模样钻入程朗余光,就连她将软垫放到座椅上再一屁股坐下,舒服地伸个懒腰的慵懒模样也闪进视线。
急急收回目光,程朗只觉这人倒是娇气,下一秒却听到女人柔软的声音袭来。
“你天天开车那么久不累吗?要不要给你缝一个?”冯蔓知恩图报,免费司机不能当牛使,怎么也要有人道主义关怀。
偏偏,这是头倔驴,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提议,意味不明地偏头看自己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见过哪个大男人用这种…
冯蔓撇撇嘴,不和糙汉子一般见识。
开长途无疑是痛苦折磨的,冯蔓注意到程朗抽烟的频率稍稍提高,午饭后仍是点了一根提神。
不大好闻的烟味往鼻子钻,冯蔓也没好苛责免费的司机,默默挪动身子,自右边驾驶座的正中间位置移到靠车门的角落,脑袋缓缓靠近车窗,稍稍探出,与新鲜干净的空气为伴。
冯蔓的动作轻柔,乍一看像是探头看看窗外风景,只留颗毛茸茸的脑袋对着司机,程朗侧目,薄唇微勾,抖了抖指间飘着白雾的香烟。
车程大多是无趣的,毕竟国道上车辆不多,相伴的唯有徐徐而过的微风,冯蔓受不住寡言少语的程朗,主动沟通,试图和自己的未婚夫,甚至可能是以后的丈夫加深了解。
“程朗,你在墨川打工做什么?”
“真是开矿吗?”
冯蔓记得书里简略提过,未婚夫后来发展成墨川知名矿区的管理层,事业颇有成就。
“嗯。”程朗含糊应下一声。
两人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却沉默寡言,冯蔓正准备再打听几句那矿区的情况,却难得听程朗主动开口:“你敢逃婚出来,不怕被抓到?”
赵刚不是个善茬,办喜酒当天逃婚无异于在他脸上狠扇一巴掌,要真是被抓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怕什么?”冯蔓轻抬下巴,一脸无畏,“真要和赵刚结婚才是地狱,地狱之外难道不是处处天堂?”
甚至她同样赌对了,程朗没有碍于赵刚的势力赶自己走,果然是个品行良好的未婚夫。
程朗哪里听过这种言论,在驾驶室内上方悬挂的后视镜中瞥见冯蔓无畏的模样。
“你胆子倒是大,一个人还敢跟着来几千公里外。”记忆中十分模糊的邻居冯家大女儿向来怯懦,竟然敢逃婚,爬车,甚至只身远赴千里之外,程朗不由再看她一眼,却在后视镜中撞上冯蔓乌沉沉的眼眸,瞳仁极黑,不掺杂一丝杂质,耀眼明亮如同黑色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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