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不大不小,却像一根针刺着你,表面看不出来,却膈应人。
冯蔓和表嫂在摊位前卖卤肉和烧饼,一人收钱加舀稀饭,添泡萝卜干,一人装烧饼和卤肉,等东西卖得差不多时,冯蔓听表嫂嘀咕:“这开业能不能顺利喔。”
自己男人辞工去跟着表弟干,董小娟没什么意见,只是原本稳定的铁饭碗没了,表弟这边是刚起步的,董小娟多少有些担心。
“开业怎么了?”冯蔓倒是没听程朗说什么,这人回到家,总是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阿朗没跟你说啊?”董小娟倒是没想到,只把丈夫在昨晚吃宵夜时倒的苦水重复一遍,“听说是区里一姓黄的领导摆谱找茬呢,这交易手续拖拖拉拉,开采矿山也不好好批,反正就像是故意的。华子在解放矿区那头兄弟多,听说啊,有人传是尤建元在背后使绊子,他们跟区委关系好,随便暗示几句,区委可不就要给我们脸色看嘛。”
政商弯弯绕绕多,关系错综复杂,冯蔓早有耳闻,现在听来猜测应当八九不离十,真要是被尤建元这样有权有势有背景的针对,随便一句话确实够让毫无背景的程朗头疼的。
冯蔓正琢磨着,迎面又来了熟客,自打上回在摊位前指指点点,尝了烧饼和卤肉,行为举止有些奇怪的老大爷便爱上了这味道,隔三差五过来一趟。
“大爷,还是老样子?”冯蔓见客人点头,已经利落地给打上一碗稀饭,同时让娟姐包上两个烧饼和一袋卤肉和两个卤蛋递过去,自己再收下三块六毛钱。
大爷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一眼这摊位:“东西收拾得不错,不过要注意整洁啊,动作也得麻利点。”
怎么说呢,不看大爷穿着朴素,跟在街头遛弯的大爷差不多,就看他背手指点江山的架势,差点让人以为是什么大领导。
冯蔓不跟客人计较,虽说听着有点爹味,莫名就指指点点的,可是顾客是上帝,这种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当即笑了笑,目送这人又去卖布料的摊位采买,顺便指点摊主东西摆放得不妥当。
董小娟摇摇头,只觉离谱:“什么人都有,哪有不熟还到处指指点点的。”
“随他去。”冯蔓回头再望几眼,“可能是在家里没机会,出来找存在感。”
今天的东西顺利卖完,只余了几片卤猪头肉和卤猪肝,不到一份的量,冯蔓带着回家准备中午吃了。
只是走到半道,碰见隔壁邻居,自家平房旁边的租户方红带着闺女经过。
方红卖冰棍的摊位就在董小娟旁边,今天早上有事没摆摊,这会儿碰见,两人打过招呼闲聊几句,方红闺女还没吃饭,四岁的小丫头正好脑袋在冯蔓拎着的卤肉旁,闻到那味儿,肚子咕噜一声叫了出来。
小姑娘闹了个大红脸,却被冯蔓逗笑,摸了摸人脸蛋:“小云饿了啊,来,这卤肉拿回去吃。”
“不用,不用。”方红忙推辞,冯蔓却坚持,看着小姑娘可爱,哪里能舍不得几片肉。
几人正说着话,转眼路过个熟人,冯蔓下意识多看两眼,却听身旁的方红道:“黄大爷倒是一点儿没变啊。”
“红姐,上回就听你说了,你好像认识这个黄大爷?”冯蔓想嘀咕两句这大爷太爱在外面摆谱,却没好开口。
“认识,他住那里头,看见没,拐个弯过去的房子是他家祖产,宽敞着呢,听说他儿子还是什么区委开发办的领导,可有本事。”
“区委?”冯蔓听到这两个字,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似的,“他儿子是区委开发办的?”
“不止!”方红说人八卦时,习惯压低声音,“黄大爷自个儿就是以前政府单位退休下来的老干部,这都退休多少年了,还爱背着手到处指指点点,上回硬要去指点路边下象棋的几个大爷,差点让人揍一顿。”
“噗。”冯蔓真是被逗乐,哪有这么爱指点江山的。
匆匆聊了几句,回到自家院子的冯蔓烧水,准备煮点面条简单吃点,冯蔓拎着暖水瓶往搪瓷盅里倒了大半杯温热水,一边喝水,一边等待锅里开。
谁料,大门口突然传来动静,程朗回来了。
临近矿区开张,程朗忙得脚不沾地,中午通常是没时间回来的,不怪冯蔓惊讶:“今天怎么中午回来了?吃午饭没?”
“没有,刚在附近接待区委领导黄志毅,忙完路过想着回来看看。”程朗显然忙碌一上午,额前汗渍涔涔,直接俯身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水珠浸满全脸,一颗颗缓缓下落,沿着男人挺拔的鼻梁淌过薄唇,最后咕噜咕噜攀上坚硬的喉结,隐没在黑色衬衫里。
冯蔓收回视线,将搪瓷盅随手放在灶台上:“那我多煮一碗。”
半斤面条下锅,冯蔓吃个二两,程朗三两,两个宽口海碗盛着白花花被油辣子染红看到面条,最后装点上嫩绿的葱花。
将两碗面条乘好的功夫,冯蔓抬眼却见到男人捧着自己刚刚喝了一半的温水喝,搪瓷盅在他宽大的手中显出几分秀气。
想想已经是夫妻,冯蔓没多说什么,只招呼男人吃饭。
程朗吃饭时大口,却不显粗鲁,听说是以前当兵时留下的习惯,吃饭时间紧张,大伙儿都这样。
冯蔓盯着他看了看,没忍住问道:“接待领导不顺利?”
程朗显然一愣,没想到冯蔓会问起这个,转瞬道:“有点,不过问题不大,没事。”
仅仅两件事,冯蔓便看出程朗的性子,属于是什么事都只闷在心里自己消化的。
冯蔓没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前不久我用小山的名义和宝珠联系过,结果宝珠给我寄了封信,说我的身份证还在赵刚那边,户口本倒是在家里,暂时怕是不好办。我爹和后妈为了不被赵刚迁怒,把事情往你身上引,说你这个野汉子嫉妒赵刚,故意把我拐跑了。”
事儿说着就这么不中听,起因自然不是这样的,但是难搞的是,现在两人还真的结婚了,怎么看怎么像真的坐实了这一点。
“野汉子?”程朗精准地从冯蔓的话中抓出不那么重要的重点,深邃的眉眼瞬间沉下来。
冯蔓嗔他一眼:“还管一个称呼做什么?我本来担心他们闹事,不过想想距离这么远,好像又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还是跟你说一声,有个防范。”
“嗯。”程朗看着没有丝毫波动,“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只是野汉子多难听,自己是办过喜酒,名正言顺的。
话是这么说,程朗心里琢磨的却是得找个时机回趟九山村,把冯蔓的身份证拿出来,户口迁出来,把该领的结婚证领了。至于,赵刚,也必须收拾了。
呵,野汉子,说谁呢。
第26章
将宝珠在信上提到的大事同程朗分享, 冯蔓又想到妹子的几句话,宝珠并不知情自己和程朗结婚,在信里还安慰大姐不用担心, 现在有程大哥吸引火力。
倒是个心宽的小姑娘。
只是老家那边的事暂时说完, 冯蔓转而又想到表嫂的话,程朗在许多方面可靠, 不过某些方面仍有孤狼气质, 并没有将自己完全带入婚姻生活。
至少遇到大事,完全没有跟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新婚妻子商量告知的打算。
冯蔓刻意拖长语调,将今早表嫂的话又复述一遍,“你们矿区的事,表哥回去都和表嫂说了, 听起来不像问题不大。是表哥太大惊小怪,还是你太本事, 遇到什么问题都能自己解决?”
程朗少有和亲人长期相处的经验,过去的父母,后来的小姑表哥一家, 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 然而此刻,他竟然能诡异地听出冯蔓寻常语气里淡淡的“兴师问罪”。
可这份“兴师问罪”从何而来, 程朗并不大清楚。
琢磨片刻, 程朗正色道:“尤建元那帮人看我们不顺眼,就算我们离开了还想着打压, 这回还找人在区委开发办领导面前上眼药, 以至于我们最近的几项手续都被压着,始终没批下来。”
做生意不止需要技术,还要人脉与资源, 人情世故更是稀松平常。
可当对手比你有人脉,后台背景都比你强,便能给你下无数的绊子。
“那开张和后续开采的事…”冯蔓听着程朗将问题解释清楚,心头稍稍舒缓。
“在想办法,矿区的事情全归开发办管,不能和这片儿的领导把关系弄僵,就算知道他们受人挑唆故意针对我们,我们也只能装不知道。”
就像今天,迎接检查时仍要和气地接待。
程朗面上不慌不忙,确实没有什么着急神色,看得冯蔓啧啧称奇,不知道这男人是真的太处变不惊,还是太能装着,喜怒不形于色。
“那你有什么办法?瞧着像是不着急似的。”
程朗已经吃完三两面,等着冯蔓吃完,这才拿着两个面碗,同铁锅一块儿清洗。
显然没预料到冯蔓还有兴趣,程朗多说两句:“区委开发办黄主任对有色金属矿感兴趣,投他所好跟他聊聊,想从尤建元那样的背景下,取个平衡,必须让黄主任看到我们这边的实力和价值。至于其他的…这人爱茶,我已经让人去买点好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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