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立于榻前,缓缓收回点在他额心的手,指尖残留的灵力如烟散去。
“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她垂眸,扫过他依旧不见血色的脸庞,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这般急功近利,是真忘了自己是个凡人了?”
时卿一早便听闻殿外喧哗,出门正撞上神色惶急的魔侍,言说裴公子久叩不应,他不放心入内查看,却见人已昏在了殿中。
她匆匆赶过来,一探脉息,便知晓裴珏这是心神耗竭之兆。
裴珏本就有旧疾,加之当初为了救她,强行催动聚魂阵,早已透支了凡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元气大伤。
后来这些时日,她虽从未过问,却也知道,他始终在一刻不停地忙着搜寻蓬莱岛的事。
而方才,她虽已替他疏导了内息,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若他自己再不知自惜,一味强撑,用再好的药也是枉然。
听着耳畔那虽无波澜,却又实实在在带着“关切”意味的话语,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悄然漫过裴珏心头。
他闭了闭眼,唇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轻声道:“无碍,你别担心。”
闻言,时卿眉心蹙得更紧,似是要再度说些什么——
“我知道的,阿卿。”
裴珏已从她细微的神色变化中读懂了她的意图,抢先一步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低切:“你不必在意太多……”
他微微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压紧了榻沿。
“所有的错都因我而起,”微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今何种苦果,也自该由我受下。”
“我心甘情愿,绝无怨尤。”
日光在裴珏长睫下洒落一小片阴影,遮掩了他眼底深藏的黯然。
他心知时卿要说什么——无非是告诉他,她此番过来,并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不愿承他的情。
只是……
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闻,又是另一重剐心。
昨日是谢九晏的生辰,即便他未曾到场,也自旁人口中听闻了她前去的消息。
并非不嫉妒。
只是那些所谓的嫉妒,在他犯下的滔天罪孽前,早已失去了重量,变得渺小而奢侈。
有时,在寂寥无声的夜里,他也会望着窗外的冷月,茫然地想——
其实比起他,谢九晏……并没有真正将伤害直接加诸在时卿身上。
甚至,谢九晏对时卿的心意,更加炽热决绝,也远胜世间一切。
那么……是否也终会有那么一天。
当伤痕被岁月淡去,或许,时卿会因着曾经刻骨铭心的执念,选择宽宥谢九晏?
每每思及此处,裴珏只觉得心如刀绞,窒息般难捱。
但他更清醒地知道,那一份“或许”,对谢九晏而言,并非全无可能。
不同于他。
对他裴珏而言,那样的美梦,连稍作肖想,都是一种奢望。
所以,他无比贪恋,贪恋每一次与时卿共处的须臾。
在她还肯站在他面前,尚未将那撇清关系的话语宣之于口前,便容他在这片虚幻里再沉溺片刻,又有什么不好呢?
时卿读懂了裴珏眼底极力掩藏的脆弱,以及那份无声的恳求。
她静默片刻,终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取过案头那盏早已冷透的清茶。
指尖微动,一缕薄如蝉翼的灵力缠绕盏壁,瞬息间,袅袅的热气便重新升腾起来,带着清新的茶香。
时卿动作x自然地将温热的茶递到裴珏面前,淡淡道:“喝些吧。”
氤氲水汽后,女子眉眼略显模糊,而裴珏怔怔望着,似一时未能回神。
许久,一抹真切的笑意终于自眼底漾开,染上了他清隽的眉眼,唇角那抹本有些勉强的弧度亦柔软下来。
他缓缓抬手,指尖带着一丝近乎惶恐的小心,屏息去接那杯茶。
触碰到时卿同样微凉的指尖时,裴珏的手极轻地一颤,随即,又更加坚定地收紧。
就在他即将彻底握稳杯盏,将这来之不易的暖意牢牢捧在掌心之际——
“砰!”
厚重的殿门轰然洞开!
刺耳的巨响让时卿本能地松手,猝然侧首望去!
“啪嚓——”
杯盏自裴珏失力的指间滑脱,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中,瓷片四散飞溅,茶水泼洒在他素白的中衣下摆,洇开一片刺目的深痕。
方才涌起的一丝暖意骤然冷却凝固。
裴珏僵住,怔怔地盯着地面上的狼藉,碎瓷反射着刺目的日光,像是无声的嘲弄。
如坠冰窟的落差感,让他倏而转向殿门,眼底涌起罕有的戾气!
所有的情绪,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冻结在眸中——
来人逆光而立,玄衣如渊,周身裹挟着未散尽的凛冽寒意。
是谢九晏。
他薄唇紧抿,双眸赤红如血,死死盯在软榻前那靠得极近的两人身上——
裴珏衣衫微乱半敞,而时卿立在他身前,方才递出茶盏的掌心尚未收回,传达着某种无声的“亲密”。
若非被强行中断,想必,该是一副极尽静谧温存的画面。
一股蚀骨的暴戾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谢九晏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的恨意比裴珏更浓百倍!
殿内死寂,唯有瓷片滚落的回音在萦绕。
“谢九晏?”
时卿最先反应过来,她转身朝向殿门,皱眉审视着谢九晏不同寻常的状态:“你来做什么?”
谢九晏明知此处是裴珏居所,怎么会强行闯入这里,还显露出如此神情。
他……是冲着裴珏来的?
谢九晏对时卿的质问置若罔闻,他的视线,始终紧紧逼视着她身后的裴珏,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杀气。
裴珏不躲不避地迎上谢九晏的目光,许久,似乎明白了什么,面上的惊怒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沉寂的灰烬。
随后,他缓缓起身,立在时卿身侧,无声地望向谢九晏。
这并肩而立的姿态,如同投入油桶的星火,瞬间点燃了谢九晏绷紧的情绪。
“铮——!”
一声凄厉刺耳的剑鸣撕裂死寂!
谢九晏猛地振腕,一柄缠绕着幽紫魔息的长剑凭空出现,被他死死攥在手中!
剑身久未饮血,此时出鞘,不由得发出兴奋的嗡鸣,随着主人抬臂的动作,直直指向裴珏的眉心。
“你又在摆出你这副……虚伪作态的模样了吗?”
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谢九晏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讽刺,字字淬毒:“这次,又是为了博取谁的怜惜,好达成你的目的?嗯?!”
裴珏望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又看向谢九晏几乎滴出血来的眸子,脸上竟无半分惊惧,唇角反而浮起一抹恍然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笃定:“你都知道了。”
这平静的承认,让谢九晏怒极反笑,笑声嘶哑破裂,眼尾红痕浓如泣血,带着一种癫狂的凄厉。
“你怕我知道吗?!裴珏!”
他提剑一步步逼近,随着距离的拉近,声音亦一点点拔高,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你怎么做得出来?!!”
“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怎么还敢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甚至口口声声地告诉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阿卿!”
最后一个字音如刀劈落,谢九晏眼中杀意暴涨,全身魔元尽数灌入剑锋,朝着裴珏狠狠斩落!
千钧一发!
却亦是同一瞬,半空中,一道凌厉如刀的手刃倏然划破空气!
白皙的掌心裹挟着淡金灵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直切向夺命般的剑锋。
谢九晏赤红的双瞳骤然缩紧,那抹熟悉的玄红衣袖撞入眼底的刹那,深入骨髓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恨意。
剑锋触及掌侧前一瞬——他竟生生逆转了体内的魔元,险之又险地堪堪止住了那倾尽全力的斩势!
“噗!”
强行收势的后果,是握剑的虎口瞬间皮开肉绽,鲜血如同泉涌般流上剑柄,砸在满地碎瓷上,绽开刺目的猩红。
右臂剧颤如风中枯枝,谢九晏却浑然不觉痛楚般,只是死死盯着那截横亘在剑锋前的手腕。
他僵硬地转动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最终撞入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时卿单手抵着染血的剑刃,鬓角发丝被剑气激得飞扬,却……分毫未伤。
她抬眸,对上谢九晏写满惊痛与后怕的脸,目光又倏然落下,掠过他血污淋漓的右掌,以及那沾满泥泞与血块的指尖。
剑锋下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随后,一抹极浅的了悟自眼底划过。
“你去了溯影湖。”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阿卿,”裴珏立在时卿身后,忽然轻声开口,“让我和他谈谈吧。”
“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