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珏!”
时卿意识到什么,沉声唤了句。
裴珏侧眸,朝她淡淡一笑,随后转回身,身形如月下青竹迎风而曲,跪了下去!
他抬首望向浓雾深处,深俯而下,声若玉磬,带着刻入骨血的世家风仪。
“晚辈裴珏,叩请岛主,现身一见。”
青衫委地,与玄袍并陈,在浓雾前投下两道沉默的剪影,如同向渺渺天道奉上己身的祭物,又如同两柄插在银沙之上,不凡于世的寒刃。
海风更急,卷起碎沙击打在袍角,簌簌声里,更衬得这场景死寂得惊心。
时卿的脚步,骤然钉死原地。
她忽而抬眸,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不再看眼前并跪的两道身影,视线如淬火的利刃,直直刺向浓雾的最深处!
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仿佛亘古的嘲弄,无声俯视着凡尘痴妄。
谢九晏也意识到了这种静谧,他喉间滚动,准备再次开口叩问:“岛主——”
“呵……”
一声轻冷的嗤笑突兀响起,截断了谢九晏的尾音。
时卿唇角勾起抹惊心动魄的弧度,语调陡扬,如九天凤唳撕裂长空,直刺浓雾深处:“岛主境界通玄,何必藏头露尾,行此鼠辈之态?”
“难不成……”
她微微一顿,嗓音清越,浸透了不加掩饰的轻蔑:“是惧了我等凡躯俗骨,不敢现身?!”
“敢”字余音落尽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缓慢翻涌的雾墙猛地向内坍缩,瞬间淹没了岸上并肩跪着的谢九晏两人,更是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悍之势,向时卿当头压下!
“阿卿!”
“阿卿!”
两道惊骇欲绝的呼喊声几乎同时炸响,谢九晏与裴珏的身影瞬间暴起,不顾一切地向时卿的位置猛扑而来!
而时卿眼底寒芒一盛,掌心聚起早已蓄势待发的内息,足尖轻踏,便欲迎上那片滔天白雾。
可就在她魔息引而未发的瞬间,眼前刺目的白雾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尽!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两道急扑而来的男子身影。
最后映入瞳底的,是谢九晏急急探来的右手,以及裴珏凝固了惊惧面容。
时卿眉心倏然紧锁,聚起凝神,心神归复的瞬息,凛然目光如电扫过四方!
她这才发现,自己立身之处已非海岸,而是一片粘稠到令人窒息的灰白,如同天地未开的混沌。
见状,时卿容色无波无惧,静立其中,气息沉如渊海。
又一瞬,眼前的白茫无声散开,如同幕布落尽,露出掩盖其后的景象。
靴底踏上坚硬微凉的触感,时卿低眸,便见自己立足于一片熟悉的玉石地面上。
殿内烛火幽微,拉长的影子在暗色中扭曲摇晃,更添几分凄惶。
时卿抬眸,只见不远处,一道凭空显现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立在不断蔓延的血池中。
在她的注视中,他缓缓转过身,看向了她。
——是谢九晏。
时卿眼尾倏而眯起,却仍旧没有动,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提步朝她走来。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苍白的脸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珠。
烛火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美得惊心动魄,又破碎不堪。
时卿极轻地牵动唇角,迎视着他翻涌恨意的眼,自若唤道:“少主。”x
是的,少主。
她已经认了出来,或者说,这幅场景,早已深深印刻在她脑海之中,是她永也不会错辨的。
墨色衣衫被血水浸透,紧贴着削瘦的身形,谢九晏定定看着时卿,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继续一步步逼近着她。
在时卿平静的注视中,他霍然抬臂,剑尖直指她咽喉!
剑锋隔空传递着刺骨的寒意,时卿神色未改,只心底掠过一丝轻怅——当初的谢九晏,大抵也是这般模样,不过眼底燃烧的恨意,似乎要更深一些?
“时卿。”
谢九晏一字一顿地唤出她的名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刮骨的剧痛:“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害死父亲?”
他死死盯着她,目光如淬毒的刀,恨意轰然爆发:“为什么,你不为他偿命?!”
少年字字泣血的悲鸣在空旷大殿回荡,凄厉得如夜枭哀鸣。
时卿静静地看着谢九晏。
眼前这那张被痛苦填满的昳丽容颜,以及那曾像烙印般灼烧着她灵魂的质问,并没有在她心底激起任何波澜。
她眼神淡漠,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剑尖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谢九晏眼尾红到几乎渗出血来,在时卿的沉默中,他似是难以忍受般,眼底杀意骤凝,便要将剑狠狠斩下!
剑锋只余咫尺——
却被一只白皙的手稳稳攥住,再难寸进!
“命?”
在谢九晏惊愕痛苦的目光中,时卿指节一点点收拢,锋刃切入她掌心,却未留下一丝伤痕。
她甚至向前一步,直面着他,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我已经偿过了,况且——”
时卿笑了笑,语声微顿:“也轮不到由你来讨。”
话音落下的瞬间,握剑的手猝然发力,不是抽离,而是而是一旋一绞,随即果决地向前送去!
——嗤啦!
伴随着利刃割破皮肉的微响,温热的血雾炸开,少年的神情骤然凝固在脸上!
许久,他怔怔地低头,看着几乎没入自己胸膛的剑柄,又艰难地抬起眼,望向眼神依旧淡漠如冰的时卿。
他唇瓣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未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已化作漫天飞散的莹白光尘,连同那柄染血的长剑,一同归于虚无。
一点微暖的光尘落于时卿指尖,温热如血。
时卿面无表情地松开手,望着“谢九晏”消散之处,眼前似乎依稀残留着他投来的最后一眼。
即便明知是幻象,可剑锋刺进心口的滞涩感,以及亲眼目睹那张熟悉面容间浮现出的无尽哀意,终究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瞬的恍惚。
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时卿再度抬眸。
眼前氤氲的光尘已然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湿冷刺骨的雨夜。
第89章
淅淅沥沥的细雨敲打着湿透的瓦砾,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簌簌声。
一道单薄的青色身影蜷缩在断壁残垣之下,将脸深深埋入臂弯,瘦弱的肩膀在雨中微微颤抖。
时卿捕捉到此景,眸色骤然一深。
片刻后,她撑开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的油纸伞,提步向那人走近,伞面微倾,为他隔开冰冷的雨帘。
脚步声惊动了角落的人,少年身体一僵,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暴露在昏沉天光下,湿透的墨发紧贴着颊边,甚至还沾染着几点泥污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唇瓣因寒冷微微发紫,空洞的眼神穿过迷蒙雨幕,直直撞入时卿眼底。
对视无声。
狭巷中,唯余沙沙雨声与远处呜咽的风鸣。
许久,少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痛楚碾碎后的麻木:“时卿。”
“……你相信报应吗?”
雨丝落在时卿的睫羽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眼神却奇异地透出一丝沉静的温和。
“裴珏,”她微微俯身,回望着眼前面容灰败的少年,嗓音穿透雨声,清晰地落在他的耳中,“你恨我吗?”
“恨?”
苍白的脸上因极致的情绪而染上一抹病态的潮红,裴珏眼中燃起刻骨的冷焰,死死盯着时卿,声音掺杂着不加掩饰的讥嘲:“我不该恨你吗?”
“若不是你,我裴氏满门……何至于此!”
“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恨?!!”
他声调一句比一句尖锐,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无尽的怨毒,与平素温润如玉的裴珏判若两人。
望着眼前这张被恨意扭曲的脸庞,时卿心中却异样冷静,甚至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真正的裴珏和谢九晏,也能如这幻象般,将恨意如此直白地刻在脸上,只需一剑便能斩断所有恩怨情债……
倒不知省去她多少心力。
这念头只如浮光掠影,一闪而逝。
但时卿唇角不觉浮起的那抹笑意,落在裴珏眼中,却如最恶毒的讥讽。
他猛地起身抓住她手腕,狠狠挥落她手中的伞!
“时卿!你为何不回答我,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去想,自己会有什么报应?!”
时卿后退一步,不费力气便轻轻挣开了裴珏的钳制,略带惋惜地瞥了眼被风卷远的纸伞。
随后,她低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已经想清楚了吗?我的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她轻叹一声,语气温和:“想杀我,动手便是。”
闻言,似乎被刺中了命门,裴珏眼中恨意刹那化作实质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