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歪魔君后她死了_砚玖【完结】(118)

  裴珏面上血泪未干,依旧维持着那个紧抱的姿势,仿佛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意识也不知沉沦到了何处。

  随着夙珩指尖挥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他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斩断丝线的傀儡,缓缓软倒在地。

  “瞧,这不就了结了?”

  夙珩淡淡一笑,如同俯瞰众生的神祗:“我不过选了条……最省事的法子。”

  话语间浸透高位者的漠然,亦让时卿面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冷意。

  她转向夙珩,一字一顿道:“岛主就不怕,他日也被人这般‘照拂’一二?”

  似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夙珩先是一怔,随后摇首失笑,连带着肩头都轻轻颤动起来。

  “你还真是……”他话未说尽,又意味深长地喟叹一声,“若真有人能令我甘入幻阵——”

  他顿了顿,眼眸亮起奇异的光,如同发现了值得一品的珍馐:“我倒真想亲眼瞧瞧,困住我的,会是何等精妙的心魔。”

  说到此,仿佛已预见了那画面般,夙珩心情颇佳地“啧”了一声,望向时卿:“届时,我说不定还要多谢你,毕竟赏看旁人之戏,哪有身临其境来得有趣。”

  时卿回望着他,眸光沉静如渊:“岛主造这蓬莱岛,就是为了看戏?”

  夙珩挑眉,不答反问:“难道你不觉得,这不失为世间少有的乐事?”

  “是么,”时卿唇角微牵,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许是我浅薄了,对窥探旁人的心境,并无太多兴趣。”

  “也不尽然。”

  夙珩略顿,好整以暇地回以一笑:“说不定,只是尚未得见合你心意的‘好戏’呢?”

  语毕,他宽袖倏而轻轻一晃。

  如同流霞拂过天际,眼前的景象瞬间被一片朦胧的流光覆盖。

  “不妨……瞧瞧另一位。”

  随着夙珩的话音落下,方才死寂无声的栖梧殿,瞬间被一阵新起的喧嚣取代。

  这一次,浮现在时卿眼前的,是一场凡间的盛大喜宴。

  入目之处,红绸高悬,朱漆廊柱缠绕着金丝绣线的龙凤呈祥锦缎,宾客满座,觥筹交错,满堂皆是一派和乐之象。

  而宴厅最中央,在众人簇拥与祝福声中,一对身着华服的新人并肩而立,成为这片幻境最浓墨重彩的所在——

  男子一身朱红锦袍,眉眼温润含笑,正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女子。

  他目光缱绻温柔,盛满了世间所有珍重,仿佛再无他物。

  而新娘凤冠霞帔,遮面红绸已被掀起,露出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此时的她,眉宇间不见半分往日的冷冽,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婉柔和,广袖外露出的那截皓腕上,一只剔透碧玉镯流光微转,衬得肌肤胜雪。

  裴珏,时卿。

  “啧……”

  身侧传来夙珩不加掩饰的咂舌声,他红衣如火,x本该与这满堂相映成辉,却又不容其中,透出种隔绝在外的清傲。

  “瞧瞧,这身打扮多好。”

  他目光一转,毫不避讳地瞟了眼身旁身着玄色劲袍的时卿本尊,言语里夹杂着虚实难辨的惋惜:“你是怎么想的,非要穿得这般死气沉沉,白费了这天赐的容色。”

  时卿没有理会他的揶揄,目光沉冷地扫过那对璧人,心念电转间,已然猜测出这一次的幻阵,该是为谢九晏所筑。

  可为何幻境的主角,却成了她与裴珏?谢九晏……他人呢?

  她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在喧嚣的大堂中细细逡巡,宾客推杯换盏,侍从穿梭如织,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而热闹。

  然而,直到一对新人礼成,并肩执手地逐桌敬起酒时,仍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一丝疑惑掠过时卿心头。

  难道是她猜错了,裴珏仍旧没有从阵法中走出,这是他的另一重幻梦?

  念头升起的瞬间,时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堂深处,一片偏僻无人的角落。

  那里光线昏暗,被一根粗大的朱红廊柱遮挡了大半,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一道几乎融于黑暗的玄衣男子,正无声地僵立着。

  他微垂着头,墨色长发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唯一暴露在微弱光影下的那只手,死死地攥着身侧的廊柱。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凸虬结,几乎深陷进木纹之中,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一同嵌进这无情的木石里。

  是谢九晏。

  时卿的眸光倏而凝住,她知道他看不见他,所以这一次,她没有掩饰地,将视线全然投落在他的身上。

  随着周遭的道贺声浪起伏,谢九晏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整个人消瘦得厉害,昔日昳丽的容颜刻满风霜痕迹,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灰败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如同生了根般,死死钉在堂中那对耀眼夺目的璧人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钉在“时卿”身上。

  隔着喧嚣的人潮,隔着刺目的红绸,他的眼神里翻涌着无数难以名状的暗流——痛楚、艳羡、哀伤……

  却唯独寻不到一丝嫉恨或怨怼。

  他就那样将自己深深埋藏在最阴暗的角落,如同一道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影子。

  每当看到裴珏替“时卿”挡下敬来的酒,“时卿”温柔地对裴珏展露笑颜之时,谢九晏紧抠廊柱的手便又用力一分,身体也随之剧颤,仿佛正承受着凌迟般的酷刑。

  可他……却始终没有移开过视线。

  哪怕每多看一眼,都是饮鸩止渴般的折磨,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汲取的慰藉。

  “呵。”

  夙珩不知何时已来到时卿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个角落,语气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薄凉:“你说他傻不傻?”

  “这幻阵虽说未必事事顺遂人意,但一念生万象,若他当真有意……”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不远处言笑晏晏,宛如神仙眷侣的新人,又若有所思地看向黑暗中那道快要将自己撕裂的身影,摇首一叹。

  “只要稍稍动念,便是想让那处站着的是他自己,幻阵亦会有所回应,可他倒好。”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夙珩嗤笑一声,徐徐道:“竟是连这半分妄想都不敢生。”

  “躲在那见不得光的地方,瞧着别人替他圆梦……”

  他转头看向时卿,墨色眸子里闪烁着冰冷的戏谑:“细想起来,我也算阅人无数,但这般心魔,倒是前所未见。”

  时卿沉默着,未对夙珩的言语做出分毫回应。

  随着日头西移,喜宴渐入尾声,鼎沸的人声如潮水退去,模糊拉远。

  可直至“时卿”与裴珏在仆从簇拥下相携离去,谢九晏都没有从阴影处走出。

  光影变幻,幻境中的岁月再次被无形的手拨快。

  时卿和夙珩也跟随着谢九晏的视角,看着他如同一个影子般,在“时卿”与裴珏那安宁的岁月外,无声徘徊。

  裴珏似是某方富庶世家的公子,家境优渥,更是待“时卿”一往情深,对她呵护备至。

  时卿也以这样的方式,看到了另一种自己。

  临窗作画,灯下执卷,暖阁熏笼……不必时刻凝神防备暗处的杀机,可以换下那身便于厮杀的玄色劲装,着一袭素白裙裳,支颐而眠,直至自然醒来。

  裴珏也总是陪在“时卿”的身边,时而抚琴清韵,又或是含笑为她拂去发间落英。

  每一幕都伉俪情深,如同精心描绘的工笔长卷,美好到不似真实,但那份在安稳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宁静祥和,却又那般清晰可感。

  谢九晏也始终未曾离远。

  有时是这座朱门高墙外某个僻静的角落,有时是街市对面酒楼飞翘的檐顶,有时是花园假山幽深的罅隙……

  他从未现身惊扰,亦不曾发出丝毫声息,只是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苍白,如同长年不见天日的幽魂。

  偶尔,当“时卿”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他藏身之处,或是脚步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时,他眼底便会猝然掠过难以掩饰的惊惶,仓惶地隐入更深更暗的阴影中。

  随后屏息凝神,直至她远去,方敢小心翼翼地再次窥探。

  夙珩亦时不时地挑眉慨叹:“这些年避世不出,我都不知,堂堂魔族君上,藏头缩尾的本事,竟也淬炼得如此炉火纯青。”

  时卿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反嘲,也知道他是在刻意刺她,却并没有心思再与他相争。

  她已然洞悉,眼前的幻境,为何会呈现出这样的情状。

  谢九晏的执念,并非为了成全他自己,而是……为了她。

  所有的所有,都不过是他渴望看到的,她“理应”享有的模样——安稳,宁静,远离纷争。

  然而意识深处,他却又无法摆脱那些由他亲手施加的伤害烙印,所以,他宁肯将自己抹去,由裴珏来作为那个与她相伴的人。

  想通此节,时卿再度忆起夙珩对谢九晏的评断,忽而觉得,他的描述竟全然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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