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首,目光复杂地投向谢九晏,仿佛经过了内心千山万水的跋涉与挣扎。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沉默在灼灼花雨中弥漫,可能过去了许久,又或许仅是一瞬。
裴珏再度启唇,语调极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十日后,阿卿便会回来。”
他唇边扯出一个艰涩的弧度,字字如重锤敲在自己心口:“在我取到花魄前,你和她,还有数十日的时间。”
此一句,已是裴珏对谢九晏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退让。
他亲手划出留给谢九晏与时卿独处的时光,既是对他决然赴死的谢意,亦算是一种……成全。
“而在这期间,谢九晏。”
裴珏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喉结滚动,目光深深攫住谢九晏:“你,随时可以后悔。”
即便行至最后一刻,只要谢九晏显露出半分退意,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取代他,成为那个被天道收走的筹码。
谢九晏静静看着裴珏脸上那份挣扎过后的苍白与郑重,忽而牵唇一笑。
笑意纯粹而平静,如同拨云见日的月光,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澄澈。
“这一个月……”他看着裴珏的眼睛,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平和,“辛苦你了。”
在裴珏愈发深重的眸光中,谢九晏轻轻一顿,再度补充道:“若气力不济,亦可传讯于我,我去替你。”
他没有正面回应裴珏的询问,而这避而不答的姿态,已是最为坚定的表态——
所谓“后悔”的假设,永也不会发生。
裴珏听懂了。
夙珩也听懂了。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流转着目光,一片桃瓣在指尖轻轻捻动。
裴珏自嘲一笑,轻轻吐出口气,不再多言,只是最后深深看了谢九晏一眼,随即转x向夙珩,如同立下血誓般颔首:“裴珏,定不辱命。”
语毕,他决然转身,青色的身影在漫天绯红的花雨中,显得格外萧瑟孤峭。
在即将迈出桃林边缘的刹那,裴珏的脚步又毫无预兆地一顿。
“谢九晏。”
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沉暗的声音穿透林间,清晰地传至茶案旁。
“其实,我也同样……恨不得你死。”
声音在寂静的桃林中回荡,谢九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呵……”
他轻轻地笑了声,坦然应道:“我还以为,这早便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的事。”
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再度沉默了片刻。
桃瓣落在裴珏肩头,又无声滑落,他背对着谢九晏站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但,这一次……”
“终是你赢了。”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时,青影也已隐入桃林深处。
谢九晏伫立在原地,望着裴珏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裴珏眼里,这竟算得上……赢么。
他不理解裴珏话中的不甘从何而起,难道,仅因他得以与阿卿独处的几日?
这个念头在谢九晏心中一闪而过,带来一缕极淡的茫然,旋即化作无声的轻嘲。
难道说,裴珏,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与你争这个吗?
可是,明明在他死后,那些漫长,亦足以陪伴时卿一生的岁月,都将归于裴珏,他又何必计较这短短数十日?
在谢九晏的认知里,这并不该是裴珏会说出的话,他也不似是会斤斤计较至此的人。
“咳。”
脑中翻涌的思绪尚未理清,身后便传来一声刻意为之的轻咳。
谢九晏蓦然回神,转身望去。
案旁,夙珩不知何时已重新斟满了两杯茶,正拈着那柄折扇,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案面。
“好了,”见谢九晏望来,他勾唇一笑,眸中闪着奇异的光彩,“现在,就剩我们二人了。”
将茶盏推近,夙珩微微倾身,认真地注视着谢九晏,语调隐含深意:“左右无事,不知君上可有兴致,在我这‘外人’面前,诉一诉那些前尘往事?”
“毕竟,往后……”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消融于氤氲的茶烟之中:“或许,便再无这般机会了。”
一片桃花飘落茶汤,荡开细微涟漪。
谢九晏微微一怔,微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袂与墨色的发丝,身影在灼灼花光中,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倏然,他展颜一笑。
绯红的花瓣落在他发间肩头,也落在他昳丽的眉眼之间,更衬得他容色惊人,仿佛连这灼灼的桃林都因这抹笑而瞬间失色。
风华绝艳至此,便是夙珩眼底也不由掠过一丝惊艳,目光随之在他身上凝驻一瞬。
谢九晏缓步行至案旁,从容落座,轻轻端起那杯搁置许久的茶盏,澄澈的汤色微微晃动,映出他已然舒展、再无半分戾色的眉宇。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杯中摇曳的波光,如同在凝视一段悠长而遥远的岁月。
许久。
谢九晏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氤氲的茶烟与纷扬的落英,直直望入夙珩眼底。
“岛主想从何处听起?”
夙珩深深注视着谢九晏,眼中带着几分探究,随后亦端起茶轻啜一口,懒懒启唇:“但凭君上心意。”
他略顿,又徐徐补道,字字如轻羽拂过心弦:“不过我想,总归是绕不开一个人的,是吗?”
听出夙珩话中隐喻,谢九晏眉眼霎时柔和了下来,他垂眸望着茶面上飘落的桃瓣,唇角笑意加深,像是想起了某个令人莞尔的瞬间。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眼睫,声音很轻,透着历经千帆后的温柔和眷恋,在簌簌的花落声中缓缓流淌开来。
“我初见阿卿的那日,她还远没有如今这般沉稳练达,眉眼间甚至依稀带着几分稚气。”
玄色衣袖下的指节微微收紧,谢九晏声音低沉了下去,笑意亦染上一层自嘲的薄雾:“而我……也不过是个无人问津,连名姓都不被人记得的废物罢了。”
“偏她每次见了,”他语声微顿,摩挲着杯盏的力道也不自觉轻柔了下来,“都要规规矩矩行个礼,唤一声‘少主’。”
……
风过桃林,掀起漫天绯雨,带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海天一色,近处茶香袅袅,两道身影对坐桃林,一袭红衣如焰,一道玄影似墨,悄无声息地,模糊在了将暮未暮的天光里。
第98章
第九日的暮色,如同稀释的浓墨,缓缓染透了天际。
灼灼桃花收敛了白昼的秾艳喧哗,在渐深的夜色里沉淀为一片沉静的绯色暗影。
枝影横斜,幽香浮动。
一袭绯红的身影,携着风尘仆仆的余韵,缓步踏入了桃林。
时卿脚步微顿,目光沉静地扫过周遭,较之上次,幻阵的痕迹早已撤去,唯余暮色浸染下的宁谧。
四顾无人,她眉尖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提步,径直走向前方那座掩映在桃枝后的竹轩。
微敞的竹门内,漏出些许昏黄的暖光。
时卿在门外略一驻足,随即推门而入。
屋内,夙珩依旧一身灼目的赤红锦袍,闲闲倚靠在窗边的竹榻上,手中捧着一卷玉简,似乎看得颇为入神。
闻得门扉轻响,他连眼皮都未抬,仿佛早已料到般,极其自然地招呼了句:“回来了?”
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懒。
时卿没有应声,脚步停在门口,眸光掠过屋中陈设,随即五指虚捏,指尖灵光微烁。
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件被素帛包裹得严严实物的物件凭空显现,又随着她手势轻落于夙珩身侧的矮几之上。
布帛一角因震荡而松动散开,露出了内里情状——
那是一具七弦琴,木色温润,琴身散发着内敛的光华,在烛火映照下,似有凤影隐现。
“你要的琴。”
时卿的声音清泠如故,平铺直述道。
夙珩的目光终于从玉简上移开——却并未落在那张他“心向往之”多年的引凤琴上。
他轻抬了下眼睫,视线懒懒扫过时卿眉心未散的淡淡倦意。
“啧,你赶这么急做什么?”
夙珩眉梢一挑,发出一声略带夸张的咂叹:“本就靠着丹药勉强维系的身魂,这般昼夜兼程地折腾……时护法,你是真当我神通广大,随手便能与天道抢人不成?”
那话语看似责备,深处却暗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戏谑。
时卿抬眸,平静地望向夙珩,并未开口,却仿似有暗流在双方目光交汇中涌动。
“不是夙岛主求琴若渴,翘首以盼么?”
许久,时卿唇角极轻地一勾,并未解释,只淡淡反问:“我怕岛主等得心焦,才不敢稍有懈怠,怎么,岛主反倒怪起我来了?”
听出她语意深处的暗嘲,夙珩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几分,索性将书卷丢到一旁,身体向后靠了靠,“讶然”道:“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