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他唇畔的笑愈发真切,却颤抖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你不需要,再介怀于……一个谢九晏了。”
想到夙珩的承诺,谢九晏耳畔又再度浮现出,临赴蓬莱前,时卿对他说出的话。
……
“无论此行成与不成……”
她眸光沉静如渊,映着他骤然破碎的神情:“过往种种,你也……都忘了吧。”
……
谢九晏突然觉得,于他而言,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他或许,这一生都无法如时卿所愿——不论是放下她,还是忘记她。
但她可以。
那么阿卿……便如你所说那般,朝前走……不必回头。
想到这里,心头那汹涌的不舍与爱意再次翻腾,几乎要冲破他强装的平静。
谢九晏不x由自主地收紧了拢在时卿腰后的小臂,想要将这片刻的温存再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然而,就在他指尖方欲用力的刹那——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细微的力道。
谢九晏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去——
只见一直静坐的时卿,竟微侧过身,将脸庞极自然地,以一种近乎依偎的姿势,轻靠在了他腰腹处。
与此同时,她抬起手臂,松松地环在了他的身后。
均匀轻缓的气息透过衣料熨上肌肤,谢九晏瞬间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一动也不敢动。
时卿却对这个过于亲昵的拥抱无甚在意,仿佛只是找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凭依。
她轻阖上眼,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很多人……?”
她像是无意识地重复着谢九晏的话,声音含混不清,浸着浓浓的倦意。
“你是说……裴珏吗?”
第109章
谢九晏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
他垂眸看着怀中倚靠着自己的时卿,喉间艰涩地滚动,最终还是低哑地坦诚应道。
“裴珏……他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
谢九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许久,脑中浮现起裴珏与他相争成为那个“祭品”时的模样,唇角忽而放松了下来。
“但经历过那一次后,在他心里,想必已然认清,你才是最重要的。”
“而之前……”
他苦笑一声,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也一直喜欢他,不是吗?”
——是的,喜欢。
哪怕时卿已经明言过,对裴珏是愧疚,是责任,是习惯。
但谢九晏依旧清楚,时卿与裴珏,才是同一类人,是天生就该并肩的存在。
那份无需言语的契合,让他嫉妒如狂,也让他绝望地明白,自己才是那个闯入者,是注定无法融入的异类。
闻言,时卿在他怀中逸出一声极短的、带着莫名愉悦的低笑。
“这句话……”
她依旧阖着眼,声音愈发含混,浸着醉后的直白与戏谑:“若出自旁人之口,你怕是会恨不得立刻杀了他吧。”
谢九晏怔住。
旋即,唇边也漾开一抹自嘲的笑容。
是啊……她说得对。
若是从前,他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在他面前,将“喜欢”二字冠于时卿与裴珏之间?
想到那个情景,再忆及自己曾那般疯狂可笑的妒夫形容,谢九晏竟也与时卿一样,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你看,阿卿……”
他抚上她散落在他臂弯间的墨发,感受着那冰凉顺滑的触感和混合着酒气的淡香,声线里是彻骨的温柔:“我这个人,一点也不好。”
“偏执、自私、蠢钝、怯懦……”
“从头到尾,都根本不值得,你为我做那么多。”
谢九晏不再顾及,更毫无掩饰地,将自己所有的阴暗与不堪,在时卿面前袒诚。
话音落下,怀中的暖意骤然抽离。
一直安静依偎在他怀中的时卿,松开了环抱他腰身的手臂。
谢九晏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拉住她,却慢了一步。
时卿身形后撤,墨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倾泻,有几缕拂过他依旧护在她肩头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酥麻。
随后,她扶着石桌边缘,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大氅滑落在地,而时卿微微仰首,泛着雾气的双眸,直直地撞进谢九晏带着哀伤,在灯火雪影中昳丽得令人心碎的眉眼。
落雪骤然急促了起来,纷扬如絮,在两人之间织就一道迷离的帘幕。
灯火在朔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于覆雪的石阶。
忽然——
时卿抬起手,指尖沁着凉意,却异常精准地,轻抚上谢九晏紧蹙的眉峰。
她指腹微施力道,如同拂拭碍眼的尘翳,缓缓描摹过他眉间深壑:“我不喜欢……这里皱着。”
“从来都是。”
这句话,像是一道敕令,瞬间抽空了谢九晏所有气力,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任由时卿带着醉意的指尖在他眉宇间流连。
下一瞬——
谢九晏只觉得眼前光影一暗。
酒香混合着时卿身上独有的冷香,骤然迫近!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如同盛满了整片星河的眼眸,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惊愕失神的模样。
随即,时卿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指尖与滚烫的肌肤相触,轻若飞雪,却烫得谢九晏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栗了起来。
而时卿微微踮起脚尖——
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带着近乎神谕的安抚之意,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优昙,猝不及防地……烙印在他的眉心。
谢九晏骤然睁大双眸,瞳孔因极致的震骇而急剧收缩,所有的悲喜哀惧,在这一刻被彻底清空!
所有的感官都背叛了他,他只能僵硬地站着,如同献祭的羔羊,清晰地感知着她唇瓣柔软的轮廓。
那个吻一触即分,时卿却并未停顿,她微抬着头,认真注视着谢九晏。
指尖缓缓下移,如被风吹落的花瓣,划过他高挺的鼻梁,一路而下。
她的动作带着酒后的微醺迟缓,却像是一簇烈焰,点燃着谢九晏濒临崩溃的神智。
鼻尖……鼻翼……
最终,温柔地停驻于他微张的唇上。
移动的指尖在此刻有了一瞬极其细微的停顿,仿佛是遵循并确认着某个指引。
然后——
时卿移开手,素腕轻抬,自然搭上谢九晏的肩头。
她再次仰首,如同蝴蝶的羽翼点水般,将那个未尽的吻,完完整整地……覆于他的双唇。
天地于此刻,彻底失声。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震耳欲聋。
雪片触及两人相贴的唇瓣,瞬息消融。
这个吻,不激烈,不缠绵,甚至带着醉后的轻缓与缱绻,却以一种谢九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方式,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无法思考,无法动作,甚至连呼吸的本能都已忘却。
谢九晏僵滞着,酒气混着时卿身上特有的冷香,比世间最诡谲的香气都更令人神魂颠倒,将他残存的理智搅作齑粉。
或许仅一瞬,又或许已过百年。
当窒息感灭顶般袭来,谢九晏方惊觉自己竟已屏息良久。
只有触感是清晰的,唇瓣上残余的柔软触感如同烙印,烫得他浑身轻颤。
他不敢看近在咫尺的时卿,视线茫然落在她衣襟细微的褶皱上——那褶皱随着她微乱的呼吸轻轻起伏,竟也漾出种惊心动魄的韵律。
“阿卿……”
许久,他终于攫回一丝神智,压下心海翻腾的不舍,颤抖着将她轻轻推离寸许,声线哑不成调:“你醉了……”
这个句话像是对时卿说着,又像是在警醒自己。
微弱却尖锐的理智在心底嘶鸣——
是了,她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他不能……
这念头瞬间刺破迷障,谢九晏猛地惊醒,眼底掠过深切的惶惑与痛色。
他勉力偏过头,置于石桌边缘的手无意识地蜷紧,艰难向后挪移一寸,试图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暖香。
然而,举动尚未成行,一只微凉白皙的手,精准覆上他的手背。
那只手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指尖若有似无地勾缠着他蜷起的指节,明明只需一丝力气便能挣脱,谢九晏却只觉得小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分毫都做不到。
他倏然抬眸,正正撞上一双清亮的眼!
时卿的唇依旧离他极近,呼吸交融,带着醉气的暖。
雪夜的灯火在她眸底跳跃,深处却仿佛藏着一个寂静的漩涡,她深深地望着他,将他所有细微的挣扎和惊惶尽收眼底。
随后,她覆在他颊侧的手,指尖力道更轻,沿着他面容轮廓游移,最终停驻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