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晏没想到,也是在那一夜,他终于等来了时卿。
她却并非为求和而来,而是——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她语气平稳,眉目间凝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属下自请搬离旧处,与裴公子同迁栖梧殿,望君上允准。”
“呵……”
谢九晏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方才刻意压抑的隐秘欣喜,彻底湮灭殆尽!
栖梧殿?地处幽僻?久无人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落心间!
究竟是为了能留下裴珏,还是为了……彻底远离他这个让她觉得碍眼的存在!
许久,一声短促的嗤笑自谢九晏唇边溢出,他猛地起身,衣袖带倒了案上的白玉镇纸,“砰”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碎成无数锋利残片。
“再好不过。”
他拂袖走至窗畔,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难以忍受,字字都浸透濒临极处的沙哑。
“看到你……本就只会让本座生厌!”
……
这句刻骨的自白,连同裴珏此刻脸上那混x合着濒死痛苦与极致讥嘲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谢九晏的神魂!
扼住裴珏脖颈的手骤然松开。
谢九晏踉跄着向后急退,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曾翻涌暴戾的赤红眼眸,此刻已被剧痛与悔恨彻底吞噬。
裴珏骤然失去钳制,身体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弓背剧烈地呛咳起来,脖颈上狰狞的紫红指痕触目惊心,他却依旧缓缓抬眸,牵唇望向了谢九晏。
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毒刺,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冰冷、讥诮、与……洞悉一切的残忍,直刺而来!
谢九晏再也无法承受。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栖梧殿,玄色袍袖在空中划过凌乱的弧度,脚下甚至带倒了庭院角落一盆半枯的七叶兰,陶盆碎裂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身影转瞬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庭院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自散落泥土中散发的微腥气息。
裴珏倚着冰冷的门槛,捂唇低咳不止,每一次喘息都仿佛牵扯着喉咙的钝痛。
许久,那剧烈的呛咳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依旧没有起身,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唇边呛出的血沫,另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微微仰首望着谢九晏消失的方向。
暮色将他清隽却异常苍白的脸庞蒙上一层晦暗的阴影。
那双墨色眼眸里,先前所有的情绪都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枯寂。
他唇角轻轻向上扯动了一下,眼底掠过抹似有似无的自嘲,又似是一种更深的疲惫,连冷笑的力气都已耗尽。
晚风拂过,卷起袍袖一角,再度露出那截清瘦手腕上交错的伤痕。
殿外,原本已随着谢九晏离去的时卿倏地停下,侧首回眸。
她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的庭院,目光在裴珏异常惨淡的脸色,以及那笼罩周身的、近乎实质的孤寂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清澈的魂眸深处,似有幽邃光影无声流转。
片刻后,时卿极轻一叹,垂落眼帘,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
暮霭渐浓,唯余一线橘红残光,将魔宫殿宇涂抹成幢幢暗影。
谢九晏如同被抽去魂灵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奔逃在狭长的石径间,玄色衣袍扫过青石,沾满了碎裂的枯叶。
束发的玉冠早已歪斜,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他却仍未有停歇的意思,只凭着一股本能驱动双腿,竭力逃离那片噬心之地。
不知穿过了几重回廊,脚尖猛地撞上枯朽断阶,他才猝然止步,不得不扶住身旁蟠龙石柱喘息。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谢九晏茫然地抬起头。
前方,一座被荒芜藤蔓与厚重尘埃笼罩的殿宇,正静默矗立。
朱漆凋零,廊柱倾颓,檐角几只锈蚀的铜铃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喑哑断续的呜咽。
谢九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甚至无需刻意回想,他已然辨认出,这是……时卿旧日的居所。
他竟在无意识间,逃至了三年前,被她亲手遗弃的地方。
明知该当做不曾来过,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般,谢九晏拖着沉重的步伐,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殿门。
“嘎吱——”
伴随簌簌落下的陈年积尘,一股浓重陈腐的气息裹挟着朽木特有的微涩感扑面而来。
时卿跟在他身后,微微一顿,亦提步走入。
殿内昏暗如墨,仅存的几丝天光从洞开的殿门斜射而入,在幽暗中划出几道浑浊的光柱。
桌案、书架、铺着素锦软垫的矮榻……所有陈设都仿佛凝固在岁月里,覆着层厚厚的灰色绒毯,死寂无声蔓延。
谢九晏僵立于光暗交界,颀长身影被拉得孤寂而扭曲。
……
“看到阿卿,只会让您觉得厌恶。”
“她若识趣,不回来,岂非……正合您意?”
裴珏冰冷带刺的话语再次于脑中轰鸣,与眼前满目尘埃重合,碾出种深入骨髓的哀寂。
谢九晏怔怔地环顾四周,试图在这片死寂中捕捉一丝属于那人的气息。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缓缓移动脚步,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指腹瞬间沾满了灰白,留下两道清晰的长痕。
目光掠过靠墙书架,几册蒙尘的杂记零散摆放——那是时卿闲暇时翻看的,他曾嗤之以鼻,却总在忍不住抬眸时,瞥见她专注的侧脸。
视线倏地定格于软榻角落。
那里,随意地叠放着两身红黑相间的劲装,布料依旧挺括,色泽却早已黯淡,显然放置了多年。
而这一幕,也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从这里离去时,她什么都没带走。
也……再未重返过。
第14章
谢九晏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把时卿的存在,视作了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似乎,不论他如何与她争吵,说出再绝情的话,她都不会当真同他计较。
即便是在最剑拔弩张的时候,只要他转身回望,目光所及之处,永远有那道身影静立。
有时他夜半惊醒,仅仅一声无意识的轻唤,那袭暗红衣衫总会如约而至,携着微凉的夜息落在他榻前。
可究竟是从何时起,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与他的距离,也开始悄然拉远了呢?
心口蓦地涌起一阵尖锐至窒息的绞痛,谢九晏眼眶猛地一烫,近乎狼狈地别开脸,掩去眼底骤起的湿热。
他下意识地逃避着那个最深切的痛处,目光如同溺水者寻求浮木,慌乱地在殿内逡巡着什么。
突然,案边最不起眼的阴影处,一个蒙尘的紫檀木盒映入眼帘。
谢九晏心底猛地一跳,他并不认得此物,可一股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如藤蔓缠缚而上,无声催促:他该去看一看。
因为,这是她留下的,而此刻,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东西,他都迫切地想要了解。
谢九宴走了过去,俯身,近乎笨拙地拭去盒盖上绵密的厚灰,露出底下暗沉却温润的木色纹理。
随后,他顾不得满手的灰尘,几乎是微颤着,拨开了盒边那枚小巧的铜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盒盖开启,扬起细碎尘烟。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珍贵物品,只有一些零散旧物:几枚失去光泽的凡间铜钱,褪色的暗红发带……
而压在最上的,是一张折叠齐整、却已泛黄发脆的纸笺。
纸面墨迹映入眼中,谢九晏呼吸骤然一窒。
这上面,会是什么?
指尖忽地泛起股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如展开稀世之珍般,将其一点点铺展。
熟悉而清隽利落的字迹,跃然纸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又字迹工整地排开几列名单,旁边还详细罗列着需要准备的物品——
标注了一年前窖藏的琼浆玉液、极北雪域的火绒兽心、南海所产的鲛绡纱帘……每一项都极尽奢华珍稀。
纸笺最下方,一行略小的字清晰标注着日期——甲子年,霜月廿七。
霎时间,所有血色自谢九晏脸上褪尽。
那个日子,是他的生辰。
也是……谢沉的忌日。
……
当时卿看到谢九晏走向那个木盒时,便已想起里面的物件。
对她来说,那也不过是些曾经随手收起的琐物,因为没什么带走的必要,便留了下来,却没想到,会引起他如此的反应。
微讶之后,她的视线掠过他手中纸笺,旋即了然。
怪不得,里面竟还留着这个。
那年,谢九晏修为突破重要关隘,而正巧,一月后便是他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