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时,始终静静聆听的时卿忽然开口,点出一处明显的疏漏:“你没想过,谢九晏会质问你,从何处寻得我的‘尸身’吗?”
裴珏微微一怔,继而唇边浮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意。
“阿卿,你不明白,”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可我明白。”
他侧首望去,眼底被殿外冲天的火光映红,翻涌着切肤的剧痛与洞彻的悲凉。
“在见到你……”
他喉结滚动,避开了那个字眼:“……之后,他便不会有心思,再去在意其他任何事了。”
那种神魂被顷刻抽离的虚无,足以吞没所有理智。
而他自己,在荒野抱起她冰冷躯体的那一刻,便是最好的例证。
“聚魂阵,还差最后一步。”
裴珏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死寂。
随后,他再度望向时卿,努力扬起一个如琉璃将碎般脆弱苍白的笑,声音轻柔得如同临终前的低语:“让我做完它,可好?”
他的眼底燃着最后一点灰烬般的余温,带着一种行至终局的平静。
“就当是,对我所行之事,做出的微末弥补。”
复生之术,本就是逆天而行,悖逆生死轮回,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呢。
这聚魂阵彻底功成,x赋予这具躯壳真正、长久生机的最后一步——便是以施术者全部的本命精元与仅存的命元为薪柴,彻底点燃,方能补全那由死向生所残缺的天地法则之痕。
他本是想瞒着时卿的。
就在方才,看着她的魂魄在那血色阵光中一点点聚拢成形时,他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卑劣的、不敢示人的幻想——
待她缓缓睁眼,如同从一场漫长睡梦中苏醒,并且……全然不知他的所作所为时。
那时,她或许会因为对谢九晏的心伤,而愿意随他离开这里。
他不敢奢求长久,只盼能在远离尘嚣的一隅之地,偷得几寸相依的光阴。
哪怕只有数月,或是更短暂的时日,只要让他能继续守在她身侧,看着她眉眼生动的鲜活模样,如同曾经那些年岁一般。
他为她焚香挽发,她偶尔驻足,指点他剑法间的细微错漏。
然后,在某一个寻常的、浸润着暖阳或微风的黄昏或黎明,他将命偿还给她,再独自归于应有的寂灭。
而她或许会有一瞬的怅然,却终可再无束缚地活下去。
于他而言,已是毕生难求的圆满。
可如今,她那双洞彻万事的眼眸,却将他这点痴妄淡淡拂灭。
她不会留下。
更不会……同他离开。
所有的妄想,终是他一人的镜花水月,触之即破。
此时此刻,他早已不配再索求片刻温存,亦不敢将那些奢望诉于她听。
唯一的所想,便是她还肯看在过往的情念上,让他以这残躯枯骨,去填续他铸下的错。
于是,裴珏轻柔一笑,仿佛又变回昔日那个清雅温文的公子,深深凝望着时卿的容颜,似要将这一眼刻入魂灵深处。
“阿卿,成全我吧。”
时卿静静望着他,脸上无悲无喜,如同在听一段已然终结的过往。
许久,她弯下腰,动作缓慢而轻柔地,将那片被他紧攥的衣袖,一寸寸抽离。
“阿珏,我是魅。”
她低眸望着他怔然睁大的双眼,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叹息:“无根无源,不入轮回。”
“这聚魂阵,于生灵而言是逆天改命的神术,”她目光清澈而坦然,如同映照着明光的天池,“可于我……终是无用。”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的神采瞬间凝固!
他茫然般看着她,瞳孔深处先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翻涌,再之后,便是顷刻席卷而来的绝望。
“不……”
他僵硬地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卿,你骗我……”
“你明明……已经醒了啊……”
说着,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挣扎着抬起沾满干涸血渍的手,带着破碎的急切,想要再度拽住她玄红的衣角。
而时卿未发一言,只淡淡抬腕,递至他眼前。
那手腕白皙纤细,肌肤细腻如初,可本该流转着内息的地方,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窒的沉寂。
裴珏伸出的手遽然僵在半空,竟迟迟不敢触上。
“我的魂魄,”时卿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最后的裁决,“承你精血寿元归拢成形,却无处可依,待这强聚的生机耗尽……”
她的目光穿透他崩溃的面容,似是窥见了自己的终点:“终会再次消散。”
连呼吸都仿似冻结的死寂之中,时卿顿了顿,淡淡补道:“谢沉已死,而你杀我一次,曾经的旧债,也算偿尽。”
见裴珏没有动作,时卿再度收回手,看着他眼中彻底湮灭的光影,轻轻启唇,为这段过往道出了最后的终辞。
“阿珏,我们两清了。”
言罢,她不再看他一眼,没有任何留恋与停顿,决然转身,朝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走去。
玄红衣摆自裴珏眼前翩然拂过,与她生前每一次离去时的姿态,别无二致。
“阿卿!”
身后,裴珏喉间滚出一声破碎到极致的低唤,裹挟着无尽的哀恸与乞留。
时卿神色未改,唯在步出聚魂阵残光笼罩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搭在门扉上的指尖稍顿,随即,稳稳地……用力推开。
“吱呀——”
殿门彻底敞开。
耳畔喧嚣顷刻涌至耳畔,时卿抬眸,墨玉般的眼瞳越过庭院,望向了魔君殿方向的浓烟。
心底早已铸成的决断让她没有丝毫迟疑,提步而起,径直踏入了那片喧嚣的光影之中。
栖梧殿内,唯余下那片渐渐黯去的法阵,以及……
一个跪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魂魄的,枯槁躯壳。
第30章
天光尚明,可魔君殿却已陷入一片浓烟之中。
浓烟如狰狞的墨龙翻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裹挟着火星与灰烬扑面而来。
朱漆廊柱在火舌舔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整座殿宇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倾塌。
殿外,桑琅额角青筋暴起,热浪炙烤下,豆大的汗珠混着飞落的黑灰,在他脸上冲出数道狼狈的沟壑。
他咬紧牙关,掌心凝聚的雄浑魔气一次次疯狂地轰向笼罩殿宇的结界,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身后数百余魔兵亦拼尽全力施术灭火,数股水龙撞上光幕,却只在接触的瞬间激起大片滋啦作响的白雾,随即便溃散无踪。
那火势似被某种执念催动,愈烧愈烈,带着不留余烬的决绝。
绝望的焦灼中,桑琅望着被烈焰吞噬的殿顶,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就在他双目赤红,欲再度提气冲入时——
一道素白身影破空而至,倏然掠过众人视野,出现在他身位之前!
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那抹疾影,桑琅动作骤顿,竟无端觉得这背影莫名熟悉,可那惊鸿一瞥的侧颜……
墨发高束,白衫翻飞,眉目如霜雪雕琢,在他的记忆里,全然陌生。
不待他凝神细看,来人已如流光般破开结界,直直越过了翻腾的火舌!
“等等——!”
眼见曾令自己束手无策的结界竟对那人形同虚设,桑琅心头巨震,几乎是本能地高喝一声!
但随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双眸猛地睁大,再顾不得思索来人身份,咬牙将魔息催至极限,紧随其后撞入火幕。
……
殿内,火色已吞噬了所有垂落的帷幕,浓烟如粘稠的墨汁般翻滚,周遭烫得连喘息都带着灼痛。
谢九晏跪于烈焰中央,玄色宽袍遍布着斑驳焦痕,几缕顽劣的火星在他手腕颈侧跳跃流连,却因其体内魔息尚未彻底散尽,不敢真正近身,只如鬼魅般徘徊不去。
那张曾经昳丽张扬的面容此刻灰败如死灰,谢九晏睫羽低垂,对头顶不断坠落的燃烧巨木浑然不觉。
他只是怔怔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怀抱,仿似方才溃散在那处的躯体,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暖意。
殿门被强行破开的巨大轰响,裹挟着殿外微凉的气流猛然扑入!
谢九晏睫极缓地一颤,枯寂如灰的眼底,竟有一点微光挣扎亮起——
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星,然而瞬间,便被冰冷的现实狠狠碾碎。
怎么可能呢……她早已不在了,甚至,连躯体都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可偏偏心口那点残存的妄念作祟,让他忍不住想——可除了她,还有谁会一次又一次,在他挣扎在生死边缘时,义无反顾地……冲向他身畔呢?
烟尘与火光交织的混沌中,谢九晏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