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谢九晏剧烈颤抖的瞳孔,语气仍旧事不关己:“如今你又是毁药又是自焚,是想死?”
“那,时护法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这些话并没有指责之意,只是用最平静的语调陈述着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对谢九晏而言,却不啻于当胸一箭。
他怔怔地看着花辞,耳畔嗡鸣作响,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的血色,连薄唇都透出一种濒死般的青灰。
是啊……他在做什么?
这是阿卿拼了命取来的药,他怎么能……让她一番苦心尽付东流?
一股灭顶的酸窒渐渐将他淹没,比之烈焰焚身更甚百倍,深入骨髓,甚至让他想要嘶吼出声。
可是……他该怎么办啊……
他只是想逃离这个没有她存在的世间,想要见她,x想陪她一起……这也不行吗?
“你错了。”
一个冰冷无情的声音突兀地在心底最深处炸响——恍惚间,竟仿佛与花辞方才的声线重合。
“你对她视而不见,伤她辱她,让她独自着承受所有……”那个声音染上了浓烈的讽刺,“如今,连她用性命换来的最后之物,你也要亲手毁弃?”
“谢九晏,你何其自私。”
谢九晏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是啊……自私。
随时卿而去,于他而言是解脱,是夙愿得偿,可……阿卿呢?
她千里奔赴瀛洲,不计代价为他求来的生机,岂非真的成了一场荒唐绝伦的笑话?
她……又会如何看他?会不会……对他更加失望?
谢九晏痛苦地闭上眼。
“失望”这个词,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他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眼神出现在时卿身上,哪怕只是想象。
他猛地低下头,将痛苦到扭曲的面容深深埋入掌心,脊背宛如风中残烛般颤抖起来,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呜咽。
淡色里衣边缘仍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痕,此刻包裹着那具写满无尽悲怆的躯体,让桑琅不忍地别过了眼。
君上和时护法间理之不清的纠葛,这些年他们都看在眼底,只是,谁也不敢劝,更无从劝起。
这两个人的事,从来便不是旁人能干涉的。
原以为他们会无休止地这般僵持下去,谁曾想,竟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就连他也至今难以接受,遑论君上呢。
可……桑琅无声叹了口气,又能如何呢,斯人已逝,便有再多的悲恸,活着的人,终究还是要活下去的。
目光不自觉扫了眼坦然而立,仿佛全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的花辞,桑琅又是一阵纠结。
事已至此,或许,他该试着劝劝君上,将那药……服下去?
“都出去。”
良久,一声嘶哑的命令,从谢九晏齿间挤出。
回过神来的桑琅登时打消了刚刚成形的念头,明智地决定这会儿最好还是别再触碰君上的痛处,连忙俯首,低低应了一声:“是。”
话音落下,他不放心地看向花辞,示意她一同离开。
花辞这次倒是识趣,没有再口出不敬的意思,不待桑琅上前,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就在二人身形一前一后走过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把药……留下。”
……
片刻后,殿门被桑琅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死寂的殿内,唯余谢九晏独自一人,如同被遗弃的雏鸟般,更深地蜷缩在冰冷的榻沿。
他一点点伏下身,将滚烫的额头死死抵住那只紧攥着药粉的手背。
“阿卿……”他无助地唤了句,泪水终于冲破所有堤防,汹涌决堤,瞬间浸湿了指缝与袖口,“我该……怎么办?”
窗外,檐上的雪被冷风带起,纷纷扬扬自窗畔洒落。
恍若往昔,那个身影飒然旋身时,剑尖掠起的漫天琼华。
第32章
谢九晏终究还是服下了淬元丹。
碎末入喉,药力终究不比整丹,虽勉强压住了大半毒火,却未能彻底拔除病根。
谢九晏的伤势时好时坏,反噬发作时仍会疼得冷汗涔涔,浸透重衫,但比之从前动辄昏迷濒死的惊险,倒也算得上一句“尚可忍受”。
魔君殿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连断壁残垣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一块铺着整齐青石的空旷平地。
为此,桑琅唉声叹气了许久,谢九晏却漠然置之,仿佛那巍峨殿宇从未存在。
他没有理会桑琅呈上的、千挑万选列出的几处别殿名录,而是径直住进了时卿的旧殿。
桑琅跟过去时,几乎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地方。
当年时卿选中此处,图的就是这里离魔君殿近,往来应召不过瞬息之间。
而她于这些身外琐事上一向懒散,甚至连个像样的殿名都未曾费心起过,过往经年,他们便只以“护法殿”称之。
推开尘封的门扉,一股经年累月的滞涩气息扑面而来,殿内陈设依旧,只是每一样器物上都蒙了厚厚的灰尘,窗棂间结着蛛网,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见此情状,桑琅鼻尖一酸,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涩然,正要转身招呼人手前来彻底洒扫修葺,却被谢九晏抬手阻住。
“不必。”
声音沉缓,不容置喙。
那日,在桑琅错愕的目光中,自家君上独自一人,将整座空旷沉寂的宫殿,亲手“收拾”了出来。
说是收拾,实则不过是将那些蒙尘的桌椅、案几、软榻、凭几……一处处擦拭干净,虽每一处角落都不曾遗漏,却未曾挪动殿内任何一件摆设的位置分毫。
原本陈败的殿宇因他的举动而渐渐露出了原有的形貌,桑琅看着谢九晏在殿中沉默忙碌的的身影,以及被其拂拭后重现光泽的每一件旧物,心下酸涩翻涌,也渐渐了然——
君上这是思念太过,故而用这般的方式,缅怀着时护法留下的痕迹吧。
但思及此处,桑琅又不觉有些犹疑。
谢九晏沉溺于伤痛,一时无法走出,他尚可理解,可另一件事,却让他如坠云雾,始终想不明白——
那位名唤花辞的妖族女子,在君上醒来后的第二日,便再次向他告辞,态度坚决地要离去。
既已知她是得了时护法准允而来,他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心中反而因之前的怠慢生出几分愧疚,不仅亲自相送,还命人备了丰厚的谢礼。
谁知他随口将此事说给君上后,原本闭目靠在榻上的男子却突然睁开了眼。
“带她回来。”
桑琅至今记得那日的情形——花辞被“请”回时,面对着谢九晏,眼底无声的拒斥几乎凝成实质。
也是,任谁被几次三番地阻碍去向,都是会颇有微词的。
可君上却对花辞的质疑和冷冽置若罔闻,只声线沉缓地吩咐将花辞姑娘妥善安置,一应所需不得怠慢,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道命令——
没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出入魔宫。
“任何人”三字咬得极重,明晃晃就是冲着花辞去的。
不得不肩负起“安置”花辞职责的桑琅,全盘照收了其不加掩饰的冰冷气息,只觉得头大如斗。
若非深知自家君上脾性,他真要疑心君上是否因时护法的猝然离去打击太过,心神错乱之下,对这容貌气质皆属上乘的花妖,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桑琅自己狠狠压下,更是不敢表露在谢九晏的面前。
但话又说回来,虽说留下了花辞,君上却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甚至连她的面都没再见过一次。
他只是整日将自己独自关在那座弥漫着旧日气息的护法殿中,连身为亲从的他也近不得身。
恰如此刻。
……
想到这里,忧心忡忡守在殿外的桑琅,忍不住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正胡思乱想间,他百无聊赖地抬首,目光随意扫过庭院中因疏于打理而略显萧疏的草木,倏地,余光却捕捉到一道身影,正沿着庭间小径,缓缓走近。
青衫落拓,身形清瘦,正是许久未见的裴珏。
那双曾经令人如沐春风的眼眸,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散不尽的浓雾,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墨色,与以往判若两人。
想到这位和时护法的渊源,桑琅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稳稳挡在了殿门之前。
他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裴公子留步,君上有令,今日不见任何人。”
裴珏脚步站定,闻言淡淡扫了眼紧闭的殿门,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桑琅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他垂眸,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讽笑:“他倒是清净。”
即便憔悴至此,眼前之人骨子里的那份清贵矜持仍在,桑琅心头一跳,却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更加恭敬地垂首重复道:“君上吩咐,还请裴公子见谅。”